阿斯楞放下手里的骨头,擦了擦手,想了想,还真就给李乐算起了账。
“先说羊。我这儿八百多只基础母羊,多是单胎,一年下来,能出一千三四百只羔子,就算成活率九成多,能有一千二百只左右出栏。”
“羊羔养到七八十斤出栏,这两年行情,我的是乌珠穆沁羊,品种好,价格高,一只羔子能卖八九百,好的时候上千,去掉我自己用的,毛收入,差不多一百万出头。”
“牛,两百多头,大部分是母牛,留着下犊、产奶。每年出栏三四十头肉牛,一头一万到一万五。牛犊也能卖些。牛的毛收入,五六十万。”
“马主要是自己用,卖得少,偶尔卖几匹好马驹,算零花。”
李乐心里加了加,“啧啧,那也不少了,去掉成本呢?”
“去掉成本.....”阿斯楞掰着手指头,“牧场最大的两块,草料和人工。”
“草料,光靠草场不够,尤其是冬天和接羔季节,得买。干草、青贮、玉米、豆粕……一年下来,少说二三十万。这还不算自己打草、贮草的人工机械成本。”
“人工,我自己家人忙不过来,除了我表姐和姐夫,还有吉日格勒五个人,管吃管住,一年工资加起来十几万。忙的时候,比如剪羊毛、打草、接羔,还得请短工,又是钱。”
“还有兽药、疫苗、配种费用,一年好几万。车辆、摩托、拖拉机、打草机、捆草机这些机械,要烧油,要维修折旧。棚圈、围栏、水井,要维护。电费、网费、手机费……零零总总,又是大几万。”
“这还不算最大的风险。”包贵在一旁插话道,“老话说,家趁万贯,带毛的不算。”
“牲口是活的,病、灾、偷盗,哪一样都能让你血本无归。一场大雪灾,牛羊冻死饿死一片。一场口蹄疫或者布病,整个羊群都得扑杀。就算没大病,平常的寄生虫、普通病症,死上几头,那也是钱。”
包贵耸耸肩,“外人看着毛收入一百五六十万,刨去所有这些成本,落到手里,能有三四十万利润,就算很不错的好年景了。要是遇上灾年,或者市场行情不好,价格跌了,忙活一年,白干不说,还可能倒贴。”
一旁龙梅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去年冬天雪大,买草料就多花了七八万。前年羊肉价跌,少挣了十多万。”
阿斯楞点点头,“这活儿,赚的是辛苦钱,更是看天吃饭的钱。人再懒点,管理跟不上,就算年景好,也可能亏得底儿掉。牛羊不会说话,但你伺候不好它们,它们就死给你看。”
李乐听完,心说,投入巨大,风险极高,利润却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么丰厚。
所谓的那些卖头牛交学费的“草原富豪”,更多是固定资产的累积,而非流动的现金。而且这固定资产,还异常脆弱。
“这么看,风险大,利润薄,还真不算特别挣钱的买卖。”李乐感叹。
“可不么。”包贵接口道,他喝了一大口马奶酒,打个酒嗝,“就这,还得一年到头365天无休。牧民的生活并不是田园诗,不是扬起鞭儿轻轻摇、白云下面马儿跑,是一年到头的艰难、劳累、寂寞、无聊.....”
“那些书上写的,什么每天清晨徜徉在薄雾中,呼吸新鲜空气,穿梭在开满鲜花的草地上,浑身带着朝露的痕迹回家……那特么不是牧民,那是牧民家的狗。”
“牧民早晨天不亮就得起来挤奶、喂料、清理圈舍,忙得脚打后脑勺。一切陷入浪漫主义情怀的叙事,都是可以商榷的。你要是想了解真正的草原,就不能只看那些充满了诗意和再加工的文字。”
他看向阿斯楞,“阿哥,你给李乐和弟妹说说,正儿八经的牧民,一年到头,一天到晚,到底是怎么过的?让这些城里人开开眼。”
“你丫不是城里人?”
“可我有生活,我待过,你有么?”
“我有酒。”
“噫~~~~”
阿斯楞笑了笑,又给大家碗里添上奶酒,“一年么,就是跟着季节走,围着牲口转。农民种地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牧民转场晚几天,牛羊就要饿瘦一圈。”
“春天,最忙是接羔。母羊下崽,你得整夜守着,帮忙接生,照顾弱羔,给母羊补充营养。春风大,天还冷,圈里要点炉子,生怕冻死一个。”
“接完羔,要给羊羔打耳标,灌药,防病。接着是剪春毛,全家齐上阵,抓羊,捆羊,剪毛,分类,打包,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夏天,就是抓膘。把牲畜赶到夏营地,看着它们别跑丢,别让狼叼了,别生病。早上三四点起来挤牛奶,煮奶茶,做早点。然后骑马出去,看看草场,看看水源,把畜群赶到草好的地方。中午吃点肉干炒米,下午继续看着。晚上太阳落山前,得把散开的畜群收拢,赶回圈附近。夜里还得起来一两次,听听动静,防狼防盗。”
“秋天,打草,储草。这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草什么时候打最有营养,怎么晾晒,怎么捆扎,怎么堆垛,都有讲究。一家人忙得昏天黑地,就为了给牲口准备过冬的粮食。同时还要找农技站给牲畜配种,为明年接羔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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