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海洋在黑洞的吞噬下迅速缩小。一光年,半光年,一亿公里,一千万公里,一百万公里。最后,黑洞本身也在霍金辐射中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宇宙最南端的边缘,恢复了正常的黑暗——深蓝色的、点缀着远方星辰微光的黑暗。
端木燕站在虚空中,光刃已经完全收起。他的手在颤抖——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肋骨上。他的呼吸急促而短浅,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的陈坤。
灵汐扶住他。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生命能量探查着他的心脏。心律严重不齐,心肌缺血的程度比昨天加重了百分之十五,瓣膜关闭不全的程度加重了百分之十。他的心脏像一台老旧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磨损,随时可能彻底停转。
“端木,你的心脏——”
“还能跳。”端木燕的声音沙哑,“跳得很累,但还在跳。”
“再打一场,它就不跳了。”
“那就再打一场之后再说。”
灵汐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劝不住他。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个人劝不住。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准了要守护宇宙,谁也拦不住。他认准了要打完虚空九侍,谁也拦不住。他认准了要死在战场上,谁也拦不住。
一行人回到圣辉星域时,已是深夜。
灵汐把端木燕送进医疗中心,强迫他躺在生命舱中。淡绿色的营养液没过他的胸口,无数细如发丝的生命能量触须从舱壁伸出,连接到他的身体。他的心跳在生命能量的滋养下渐渐平稳——不是恢复正常,是平稳地保持在危险边缘。
灵汐站在生命舱旁,手按在舱壁上,透过营养液看着端木燕的脸。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放松。白发的根部有一些黑色的发丝在缓慢地生长——那是生命能量的作用,她在用自己储备的能量帮助端木燕的毛囊恢复活力。头发可以黑,皱纹可以浅,但心脏老了就是老了。心肌细胞不会分裂再生,死一个少一个。端木燕的心脏在时间魔帝的衰老之光下老化了几十年,心肌细胞死了不知道多少。灵汐的生命能量可以修复受损的细胞,但修复不了已经死掉的细胞。
端木燕的心脏,现在只有不到百分之四十的心肌是活的。剩下的百分之六十,是靠生命能量在维持功能。能量在,心脏就能跳。能量耗尽,心脏就停。灵汐的能量还剩多少?她看了看生命铠甲的能量指示器。百分之五。不到百分之五。
明天还要打侵蚀侍从。后天腐朽侍从。大后天吞噬侍从。然后是放逐、抹除、忘却、不存在。每一场战斗都需要端木燕出手,每一次出手都会消耗他的心脏和他的寿命。生命能量可以补充,心脏死了不能复活。
灵汐靠在舱壁上,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累到不想思考,不想担心,不想害怕。只想睡一觉。睡醒之后,明天还要战斗。
走廊上,脚步声由远及近。陈坤的身影出现在医疗中心门口。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生命舱中的端木燕。
“他睡了?”
“睡了。”灵汐没有睁眼。
陈坤沉默了片刻。“灵汐,他还能撑多久?”
灵汐睁开眼睛,看着陈坤。陈坤的表情在七心晶石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冷硬,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恐惧、有愤怒、有无奈。所有的情绪都压在眼底,像岩浆在地壳下涌动。
“撑到打完虚空九侍。”灵汐的声音很轻,“如果这九个打完,他不继续打,也许还能活几个月。”
“如果他继续打呢?”
灵汐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陈坤知道答案。
陈坤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
圣辉星域的夜晚,安静得像是宇宙的尽头。
第二天清晨,端木燕从生命舱中坐起来。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灵汐的生命能量在他体内缓慢地滋养着那些老化的组织。头发从全白变成了灰白,鬓角的黑色多了几根。皱纹从深深的沟壑变成了浅浅的纹路,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宣纸。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浑浊的,老年人的白内障让瞳孔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膜。灵汐说生命能量可以修复晶状体的蛋白质变性,但需要时间。端木燕说,没有时间。
他穿上创世铠甲,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传送阵的光芒包裹住七人,下一站——宇宙最东端的边缘,侵蚀侍从的领地。
罗烈走在端木燕身后,看着他微微驼背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涩。那个在黑岩矿星突围时冲在最前面的人,那个在圣辉星域决战时独自挡住破灭者的人,那个在混沌虚空中斩开宫殿墙壁的人——他老了。但老了的端木燕还是端木燕,还是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
侵蚀侍从的领地,是一片正在缓慢腐烂的空间。
不是腐烂,是侵蚀。空间的结构被某种力量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破坏。空间的“骨架”——那些由几何图形构成的支撑结构——正在一根根断裂。断裂后的空间失去了张力,像泄了气的气球,萎靡、褶皱、坍塌。坍塌的空间中漂浮着无数星球的残骸——不是被摧毁的,是被侵蚀的。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都是被侵蚀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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