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走入武英殿，看到了汤和与顾正臣，眉头微皱，对坐在桌案后的朱标行礼。
朱标抬手让蓝玉起身，然后说道：“孤今日召你们前来，只是想当一次和事佬，勋贵与工业部之间的斗争，牵连太多，动作太大，已经引起怨言。这样吧，今日在这里，说出个解决方略，就此止住争斗。”
蓝玉万万没想到，一直隐在后面，毫无动作的朱标竟然插手了，还是充当调和的身份！
汤和暼了一眼毫无波澜的顾正臣，走出一步：“让我说，差不多也该停下来了，总这样斗下去，迟早会两败俱伤，乱了朝纲，乱了人心，不划算。镇国公，你先表个态如何？”
顾正臣有些不情愿：“既然殿下与信国公开了口，这件事就此作罢。”
蓝玉不乐意了，当即火起：“你作罢？你赢了，让我们损失惨重，还想如何作罢？殿下，因为镇国公的缘故，多少家耗费心血、财力、物力打造的工厂轰然倒闭，不得不破产清算！”
“我们这些勋贵为了支持朝廷发展工业，为了扶持这些工厂，出了不少钱钞，结果四年，便落到这个结果，每个勋贵都蒙受亏损，少的数千两，多的亏出去上万两！”
“到了这一步，镇国公说作罢就作罢，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顾正臣看向朱标：“臣就说吧，梁国公不会答应。”
蓝玉郁闷。
当着朱标的面拒绝作罢，这不就成了破坏和谈了吗？
一般人当和事佬，破坏了，掀桌子都没事，可今日和事佬是朱标……
蓝玉清楚，一旦拒绝谈下去，便会在朱标这里落下一个不给他情面的印象，这对自己以后可不利，不得不咬牙道：“殿下，臣不是不愿作罢，而是因为，勋贵损失太过惨重。”
“全都是因为镇国公，我们好端端的一条出路不仅断绝，还背上了债务，一些勋贵就是连府邸都给卖了，也还不起这些债务！镇国公狠心，我们心中有怨！”
顾正臣反驳道：“梁国公安排工厂关门，赶走农工的时候，想过农工心中的怨言，朝廷的不安，金陵百姓的不安吗？梁国公高工钱再次调走农工，让国有工业园区停摆的时候，想过工部与工业部的怨言吗？”
“人不能到最后没了招，承受了损失，失败之后，才想起自己的委屈，却不能反思自己的过错。若是你们想继续斗，我可以奉陪下去。若是你们想就此停下，我可以收手。”
蓝玉怒不可遏：“奉陪下去？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招式可用？”
工厂关了，清算了。
你顾正臣就是再建国有工业园区，也与这些勋贵没什么关系了！
还这样咄咄逼人，简直是欺人太甚！
顾正臣见蓝玉强硬，拱手对朱标道：“殿下，刑部正在推动大明律修订，臣提议，将‘户律钱债’中添加一条：破产商民，准牵掣有价值之物抵扣，牵掣之物不得超出本契。无有牵掣之物时，准役身折酬。”
“若借贷之人身死，子孙继承其家产，则在家产之内偿还债务，家产清空无以偿还者，债务消除。若子孙不继承其家产，则身死债消，不得追偿子孙，但可追保人代偿。”
蓝玉眼睛瞪大：“顾正臣，你过分了！”
这他娘的若是加入了大明律，以后“父债子偿”这事就不好操作了。虽说唐宋时并不太主张父债子偿，法律里也不支持，但这是民间约定俗成的事，是民间共识！
被顾正臣明晃晃写到大明律的话，一旦打官司，那吃亏的便是这些勋贵！
毕竟厂长们那里身上背着沉重的债务，这些债务让他们干活三十年也还不清，只能一代代追偿下去，直至拿回所有钱财！可顾正臣要做的，便是斩断勋贵追偿之路，一旦厂长死了，他们的子孙又没什么家产可以继承，这债务直接就没了……
顾正臣毫不畏惧地看着蓝玉，言道：“大明律修订，为的便是弥补漏洞，规范司法，维护底层安稳。这一条，对大明百姓有利，万一被逼得世代穷困，生活无望，成了贼寇害了地方，如何是好？”
蓝玉恨不得上前踹死顾正臣，你他娘的为了那些人，竟然不顾我们的死活！
我们亏了那么多，要钱怎么了！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朱标看出了顾正臣与蓝玉之间难以调和，敲了下桌子，让两人安静下来，然后道：“大明律修订的问题，后面再说。工厂倒闭清算，勋贵损失惨重，这是事实。”
“这些勋贵于国有功，当年投资工厂虽然是为了分红，可也有支持朝廷工业发展的用心。这样吧，工厂破产清算之后的钱财，勋贵收到多少，悉数送给朝廷，没有收回的债，也交给朝廷，由朝廷来追偿。”
“相对应的，勋贵投资入股工厂的借贷部分，朝廷为你们代为偿还，也就是说，钱庄的那部分借贷，就此勾销。梁国公，你看这样如何？”
蓝玉听闻之后，脸色好看了许多。
虽然破产清算损失了入股时一半的钱钞，且厂长欠下的债务很难追偿回来，朝廷愿意接手，将从钱庄里的债务勾销，考虑到这几年也收到了工厂分红，两相对比下来，也没了什么损失，差不多平账。
这可以说是，止血又回血了。
朱标的这个提议，对勋贵来说确实是莫大恩惠。
蓝玉思索了下，言道：“殿下的这个提议甚好，臣没意见，只不过其他勋贵那里——”
朱标轻松地说：“哦，他们都没意见，就等梁国公表态了。”
蓝玉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都没意见？
这是什么意思，朱标在召自己入宫之前，难不成已经让人与曹震、叶升等人接触了，而那些人，竟没有与自己打招呼便点了头？
蓝玉思索再三，行礼道：“臣多谢殿下隆恩，这件事——到此为止！”
朱标笑了：“都是朝堂重臣，国之栋梁，何必争斗，一心一意搞建设，不挺好。孤还是希望你们能冰释前嫌，合力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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