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栋扶着陶骊山的手臂,掌心能明显感觉到老人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没有立刻开口打断,只是目光沉静地望着眼前这位满头白发、身形佝偻的老者。
作为亲手缔造涟安酒业辉煌、撑起千嶂省龙头企业的老一辈掌舵人,此刻满脸风霜褶皱,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悲愤与痛心,不惜冒着冲撞官员的风险拦路陈情,显然已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求助无门的绝境。
一旁随行的年轻后生紧紧搀扶着陶骊山的腰肢,脊背紧绷、眼神惶恐又无助,想来是老人的晚辈或是忠心旧部,陪着他在宾馆门口石狮子的阴影里苦苦等候许久,才终于等到梁栋现身的这一刻。
荣富军与保镖周鹏一左一右护住四周,目光锐利警惕地扫过宾馆门口往来的人群与车流,生怕有人借机生事、暗中作祟,扰乱眼前局面。
“陶老,先别激动,身子要紧,有话慢慢讲。”梁栋语气温和沉稳,轻轻扶着老人缓步走到一旁花坛边停下,示意他不必紧绷着身子,“这里不是长谈之地,但你既然专程找到我,所诉之事,我定会认真倾听、妥善处置。”
陶骊山抬手颤巍巍抹掉眼角的老泪,长长喘出一口气,压抑许久的情绪稍稍平复,可语气依旧沉重沙哑,字字泣血,满是无尽悲凉。
“梁省长,外人只看得见涟安酒业如今风光无限,身为千嶂龙头企业、A股市场实打实的蓝筹股,市值亮眼、名头响亮,风光无限。可这光鲜外壳之下的烂摊子、乱局与隐忧,只有我们这些老一辈酿酒人,看得最清楚,也最痛心。”
他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惋惜与悔恨:
“我在位执掌酒厂几十年,一辈子守着老窖池、扎根酿酒坊,一门心思只做一件事——酿好酒、做实业。从最初几间简陋小作坊,一步步打拼成全省行业龙头,靠的不是投机钻营,而是一代代酿酒人埋头苦干、守住古法工艺、严把品质关口,不搞虚头巴脑的噱头,踏踏实实深耕主业、打磨产品。那时候,酒厂每一分盈利,全都用在扩建产能、改良工艺、善待一线工人身上,上下一心,风气清正。”
“可从我退居二线、交棒之后,一切全都变了。”
陶骊山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失望与寒心。
继任的管理层急功近利、心浮气躁,彻底丢掉了老一辈酿酒人坚守的初心。他们不再沉心打磨酒体、深耕酿酒主业,一门心思追逐规模扩张、沉迷资本逐利。
盲目上马新项目、四处收购地方小酒厂,疯狂铺建生产线扩张版图;又跟风行业歪风走上金融化歧途,大肆搞股权质押、跨界投资、发行理财产品,硬生生把一家根基深厚的老牌实业酒厂,变成了资本逐利博弈的棋盘。
企业摊子越铺越大,表面营收数据愈发亮眼,实则债务越滚越重,内部现金流持续紧绷,全靠不停借贷、融资勉强维持虚假繁荣。
比经营乱象更可怕的,是权力的肆意渗透。企业做大做强后,成了各方势力垂涎三尺的肥肉。
从涟安市直部门到青峦县各层级,无数权力之手纷纷伸进酒厂内部。
有人强行安插亲戚亲信进入管理层,把持采购、销售、财务等核心肥缺。
有人借着项目审批、政策扶持的便利索要好处。
还有人暗中入股、幕后操纵利益输送,把涟安酒业当成了私人提款机、摇钱树。
酒厂管理层畏于各方权势,不敢得罪、一味妥协退让,对内压缩研发投入、削减窖池养护成本、拖欠一线工人薪资,任由内部蛀虫掏空企业根基。
对外疯狂举债扩张,只顾眼前短期政绩与私人利益,全然不顾企业长远安危与未来发展。
“好好一坛传承数十年的老酒,被他们兑了水、掺了沙,彻底变了味,最终沦为权钱交易的工具。”陶骊山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痛心疾首,“工人薪资被拖欠、老窖养护被搁置、工艺研发被挪用,老一辈酿酒人心寒透顶,敢怒不敢言。我们几代人耗尽心血、苦心传承的基业,如今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毁于一旦!”
说到最后,老人声音几度哽咽,眼眶通红,满心绝望与不甘。
梁栋静静听完全程,神色始终淡然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青峦官场塌房、张文宏接连落马,牵出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基层吏治问题,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早已无孔不入,深深渗透进地方龙头企业。
涟安酒业如今的乱象,绝非单纯经营不善,而是地方权力肆意干预、官商勾结蚕食实体经济的典型缩影。
这也恰恰印证了他此前的判断:千嶂官场的沉疴顽疾,不止在官场内部,更藏在政企勾结、利益捆绑的深层病灶之中。
他目光郑重地看向陶骊山,语气笃定:
“陶老,你的话我全都记下了。涟安酒业是千嶂的金字招牌,更是几代酿酒人的毕生心血,绝不能沦为利益集团的囊中之物。这件事,我必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任何蛀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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