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莲花宾馆时，日头正盛，可王湛心底却一片沉凉。
轿车平稳行驶在涟安城区，他靠在后座，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刚才在会议室里，面对梁栋的步步紧逼与铁律部署，他全程躬身听命、谨言慎行，半点情绪不敢外露，可那份被全盘打碎的失落与不甘，只有他自己清楚。
临时兼任青峦县委书记的通知，他彻夜未眠，全是对接手烂摊子的担忧。
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别说求功，就算能安然度过此关，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他在涟安官场浮沉十余年，一向谨小慎微、不站队不结派，看似中立稳妥，实则一直在默默积蓄力量，身边聚拢了一批踏实肯干、忠于自己的下属与旧部。
这些人跟着他熬了多年，缺的从来不是能力，而是一个能往上走的机会。
青峦一下子塌掉大半班子，二十七处核心岗位悬空，在旁人看来是祸，在王湛眼里，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他连夜对着名单反复斟酌，哪个乡镇长适合扶正，哪个县直副职能顶上一把手，哪个心腹可以借机进班子，一条条捋得清清楚楚。
本想着先临时顶岗稳住局面，后续借着过渡阶段慢慢运作，顺势把自己人安插到位，既稳固自己在青峦的话语权，也给手下人谋一条出路。
在他的认知里，官场向来如此，乱世用旧人、熟手稳大局，就算省委要整顿，也不可能一刀切把地方权力完全架空，多少会给地方留些人事余地。
可梁栋一道全国公开选拔的命令，直接断了他所有念想。
全程省委组织部直管、省纪委全程监督，市县两级无权插手、无权干预，连打招呼递条子的门路都被堵死。
他熬夜拟好的那份隐秘名单，一夜之间成了废纸一张，多年筹谋的布局，尽数落空。
一想到那些昨夜托关系找上门、满怀期待等着自己提携的老下属、老同事，王湛心中就五味杂陈。
满心的期待化作巨大落差，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憋屈。
他攥了攥拳，眼底掠过一丝黯淡，随即又迅速敛去。
他很清楚，眼下局势特殊，梁栋手段凌厉、省委态度明确，自己稍有异动，只会引火烧身，别说安插人手，连临时主持青峦工作的位置都未必坐得稳。
失落归失落，规矩面前，只能全盘服从。
轿车驶入青峦县城，街道上气氛压抑，随处可见议论纷纷的干部，人人都在盯着这场人事洗牌，人心惶惶之下，暗藏的全是算计。
王湛下车走进县委大院，刚进临时办公室，手机便接连震动起来。
先是几位老下属发来消息，旁敲侧击询问青峦岗位空缺的安排，言语间满是期待。
然后再是几位交情不错的市直同僚，隐晦打探能否借着机会下沉任职，话里话外都想让他从中周旋。
看着一条条消息，王湛指尖悬在屏幕上，只淡淡回复一句：一切服从省委公开选拔安排，地方无权插手。
另一边，省委大院里，余亮刚挂掉与梁栋的通话，坐在办公桌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脸上是沉稳郑重，眼底却藏着深思熟虑的盘算。
作为省委组织部长，他执掌全省人事大权多年，却一直被本土派系掣肘。
金皓、饶寅钟一派根基深厚，在千嶂经营多年，处处干预人事任免，很多时候他想推行的干部调整，都举步维艰，话语权被严重稀释。
此次梁栋执意要在青峦搞全国公开选拔，在旁人看来是整治吏治、公平选人，余亮却一眼看到了其中的机会。
本土干部盘根错节，背后牵扯无数利益，可外来竞聘者不一样。
天南地北的干部涌入千嶂，无根基、无靠山，想要在陌生的地方站稳脚跟，必然要依附省里，依附主持招考的省委组织部。
他心里早已打好算盘，只要牢牢把控住招考方案、笔试面试、考察录用的各个环节，就能在万千竞聘者中，筛选出一批听话懂事、懂得感恩的人选，安插进青峦各个空缺岗位。
这些外来干部，就是他安插在基层的棋子，既能绕开本土派系的阻拦，慢慢扩大组织部的影响力，更能逐步瓦解青峦盘踞多年的旧势力，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余亮拿起办公电话，拨通了组织部干部一处处长的号码，语气沉稳地吩咐：
“立刻抽调骨干力量，牵头筹备青峦全国公开选拔方案，全程高标准严要求，务必做到流程严密、标准统一，细节上要反复打磨，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表面是落实省委部署，实则早已在悄悄布局。
省纪委办公楼，茅玉广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千嶂城景，神色依旧刚正严肃，眼底却闪过一丝精亮。
纪委主抓执纪监督，看似不直接掌握人事权，却握着干部仕途的命脉，政审、作风、廉洁，每一项都能左右一个人的前途。
此次全程监督青峦公开选拔，在他看来，既是职责所在，也是绝佳的机会。
眼下青峦旧势力尚未肃清，必然会有不少人铤而走险，试图打招呼、递条子、暗箱操作。
借着监督之机，他既能严查顶风违纪者，彻底扫清青峦残余的本土余孽，树立纪委权威；更能借机甄别干部，悄悄拉拢一批严守规矩、主动向纪委靠拢的人。
对于那些识时务、守底线的竞聘者，他大可在政审、监督环节暗中关照，不动声色埋下人脉。
等这批人落地青峦，纪委在基层的话语权，自然会水涨船高。
官场博弈，从来都不止明面上的政令部署，各方心思暗流涌动，人人都想借着这场人事大变局，为自己谋利。
王湛失落隐忍，余亮借机布局，茅玉广暗植人脉，三人各怀心思，都盯着青峦这盘棋。
而这一切，远在莲花宾馆的梁栋早已了然于心。
他背靠座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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