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建木下,手按在树干上。这是他每天早晨的习惯——从静室走到建木下,站一会儿,跟九儿说说话。树皮很糙,很厚,清晨的露水把树皮表面的干裂纹浸润得软了一点,手指按上去时裂纹边缘不再像白天那样翘起。很凉——不是冰凉,是树皮本身在夜里散尽了白天晒的太阳,温度比空气低了一点点。他的手指在裂纹上滑过,从树干齐腰处往上走到枝下高处,然后停下来。感觉到了九儿的心跳——砰。间隔很久,砰。还是那么慢,一分钟一下。很弱——弱到他把整个手掌贴在树干上才能感觉到。但很稳——每一下和上一下的间隔完全一样。她的脸在树干里若隐若现——树皮内侧那一层半透明的韧皮纤维比几年前更薄了,也许是建木在缓慢地把她的面容往外推。闭着眼,睫毛的弧度比几年前更清晰了,嘴角有笑,笑得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每天看同一张脸看了无数遍,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她的笑是“知道”。知道他要走了,知道他去哪里,知道他还会回来。
“九儿,我要走了。去归墟,去仙界。去找炼虚的路。你什么时候醒,我什么时候回来。”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说话——怕吵醒她,又想让她听见。树干里没有回应——她的脸还是那个样子,闭着眼,嘴角有笑。他在笑里看见了“放心”——不是“你去吧”,是“我等你”。她从仙宫废墟里被他抱出来的那一天就在等——等自己长大,等自己能帮上忙,等他打完仗回来。现在她还在等——等自己醒过来,等他找到炼虚的路。
他收回手。手指从树皮上移开时,指尖上沾了一小粒极细的树皮碎屑,是刚才手指划过裂纹时带下来的。他把碎屑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收进怀里——不是储物袋,是贴在心口的位置。转身,走到静室。
静室很小,还是他闭关时的那一间,北坡乱石堆后面。只有一张蒲团——他的旧蒲团,边角磨破了,草芯压扁了。一扇窗——朝东开的,窗框是旧木头,窗缝有半指宽。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清晨的阳光是金红色的,不是正午那种金黄。光落在蒲团上,像一匹刚从织机上取下来的绸缎——绸面光滑,光丝密集,边缘有极细的绒毛在逆光中发亮。他坐在蒲团上,屁股能感觉到蒲团下石板的凉意透过草芯渗上来。从怀里取出那本无字书,放在膝盖上,书很轻,轻得像没有——不是重量消失了,是重量被他的膝盖习惯了。但他知道里面有字——不是现在就有,是“将来”有。字在心里,他看不见,是因为还没到——还没走到归墟深处,还没走到仙界碎片的边缘,还没走到混沌的尽头。
闭上眼,呼吸。吸气——从鼻孔进去,经过鼻前庭,鼻毛过滤掉空气中最后几粒浮尘。经过鼻甲,鼻黏膜上的毛细血管把空气加热到体温。经过喉咙,经过气管,经过支气管,进入肺。肺在扩张——横膈膜下沉,把腹腔往下推。空气进入血液,血液把氧气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经过心——心脏把刚充了氧的血液从左心室泵出去。经过丹田——灵海上的微波被呼吸的节奏带着轻轻起伏。经过元神——混沌元神盘坐在灵海中央,闭着眼,双手搁在膝上。呼气——从元神出来,经过丹田,经过心,经过肺,经过气管,经过喉咙,从鼻孔出去。一个循环,又一个循环。他在等——不是等门开,是等“自己”开。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从金红变成金黄,从左边移到右边。光斑落在他的脸上,从额头走到眉弓,从眉弓走到鼻梁,从鼻梁走到下巴,然后消失了。很暖,很柔,像母亲的手——他不知道母亲的手是什么感觉,但他记得幽影告诉过他:玉琉璃给她弹过一首曲子,曲子里说母亲的手不是真的手,是“被接住”的感觉。他现在被这道光接住了。他在光中坐着,像一个婴儿——眼睛闭着,呼吸很慢,身体很轻。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光从窗缝里退出去,从他脸上消失。他还在坐——没有动,没有睁眼,没有站起来。一天,又一天,又一天。他在等。等门开。
第五天,门开了。不是静室的门——静室的门一直关着,门轴缺油,开的时候会有一声极生涩的闷响。这道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是灵界的门——银色石门,在第九道院的上空,在建木的树冠之上,在云层与天空之间。它出现的时候不是从虚空中慢慢浮现的,是“已经在那里”——前一瞬间那里还是蓝色的天空,后一瞬间它就嵌在天上了。门很高,高到看不见顶——不是真的没有顶,是它的顶部超出了化神修士视力所能聚焦的极限。很宽,宽到看不见边——门框两侧向外延伸,一直延伸到视野边缘之外。
门上的纹路在发光——不是刻上去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那些纹路浑然天成,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密密匝匝。每一圈都是一层超脱之道的法则铭文,无数圈向外延递,通向最初那道门——混沌仙尊证道时留下的原初道痕。光很亮,亮得整个灵界都看见了——不是银白,是混沌色的灰,和建木通道开启时从树干里透出的那种光完全一样。光从门面上漫出来,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流到门框上,流到云层上,流到建木的树冠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