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看。看那些文字——每一粒文字都在缓慢地变换位置,从一组句式换成另一组句式。他跟着句式看,看它们怎么排列,怎么组合,怎么互相呼应。看那些文字下面的东西——文字是有形的,字形本身是一种“有”。但文字指向的东西是“无”——归真不是要记住这些句子的字形,是要通过字形看见字形背后的那个“本”。文字下面是空,不是真空——真空是“没有空气”,是“没有物质”,但仍然有空间属性。这里的空是“本”——万物还没有诞生之前的那个状态,不是无,不是有,是“可以有”。本来了,文字就没有了——你看懂了路牌上写着“前方出口”,你就知道出口在哪里,不需要把路牌拆下来扛着走。不需要了。
他坐了很久,久到他的身体忘记了时间。不是忘记了钟表上的时间——他本来就没有钟表。是忘记了“时间”这个概念本身——他的心跳不再是计时器,他的呼吸不再是节拍器。他只是在那里,在一个没有时间流速的空间里,做一件没有进度条的事。他的头发长了——从发根开始匀速地往外生长,发梢垂过了肩膀,垂到了腰际。胡子也长了——胡茬从下巴和两鬓冒出来,从硬胡茬长成软胡须。指甲也长了——指甲从甲根往外推,推过了指尖,推成了弧形的薄片。他没有去剪——不是忘了,是“不在”。他的意识在道里,不在身体上。身体的毛发和指甲只是蛋白质,它们长它们的,他悟他的。
时间在房间里流动。不是钟表上的指针,是光的明暗——光茧的光不是恒定的,它会呼吸。张的时候光茧扩大,亮度增加,文字的数量变多;缩的时候光茧收缩,亮度降低,文字的数量变少。光强的时候他在悟——文字在亮光中更清晰,他能一次读更多句子,悟得更快。光弱的时候他也在悟——文字在暗光中更慢,但也更安静,不需要追,不需要赶,只是和文字一起处在同一个微光的空间里。光灭了——不是坏了,是光茧进入了最深的收缩周期,把全部光能收回壁层内部重新蓄积。光茧内一片漆黑,没有文字,没有光,没有声音。他还在悟——不是用眼睛看,是“在心里写”:把之前读过的那些文字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写出来,写的时候每个字的笔画、结构、法则波动都在脑海里复现。复现不是照抄,是“再创造”——同样的字,在光灭之后的黑暗中自己写出来,笔锋和气息与光茧给的完全一致,他已经能自己在心里重新生成这些文字。
他睁开了眼——不是光茧变亮了,是他的眼自己在发亮。混沌色的光从他瞳孔深处渗出来,照亮了光茧内部。文字还在——不是在空气中,是在他眼睛里。他把它们看进了自己身体里,现在它们从他眼睛里往外倒映。他不需要再看了。闭上眼。不是睡觉,是“看”里面——把目光从外面收回来,沿着视神经往回走,走进大脑,走过识海,走进丹田。丹田里有一个地方——不是空间意义上的地方,是“道”意义上的地方。很深——比混沌灵海更深,比混沌道基更深,比混沌元神的盘坐处更深。那个地方在道基最深处,在所有经脉的起点,在混沌元神还没诞生之前他的“我”就住在那里。很暗——不是没有光的暗,是“光还没有诞生”的暗。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静,是“声音还没有诞生”的静。他没有去过——从他开始修炼的第一天起,他的意识就是往外走的。往外看灵气,往外看敌人,往外看境界。他从来没有往里走过这么深。但他知道,那是他的本源。
第一年,他悟到了“放下”。放下不是扔掉——扔是主动的,是用手把东西丢出去。放下是“不在”——执念还在,执念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执、一件事对一个人的念。它是一块石头,石头躺在路边。他看着石头,没有去搬——搬是“我要把它移走”,说明还在意。没有去砸——砸是“我要把它粉碎”,说明还在恨。没有去绕——绕是“我避开它”,说明还在怕。他只是看着——石头在它的那里,他在他的这里。石头是石头,他是他。他们是两个东西,不冲突。不冲突,就不需要放下。不需要放下,就放下了。
第二年,他悟到了“回归”。他不是从外面回来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走出去的:从小寒山走到灵界,从灵界走到归墟,从归墟走到仙界碎片,从仙界碎片走回灵界。他以为自己在往前走,每走一步离起点就远一步。但他现在坐在这里,看到了自己走过的所有路——那些路在丹田深处连成一个圈。青冥天域,混沌仙宫,归墟,仙界碎片,圣殿废墟,后山静室,每一段路都连着另一段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那些年他走出去,走了很远;其实他是在往回走,每一步都在靠近这个圈。走到最后,走到了这里——盘坐在光茧里,对面没有文字也没有光。这里是他出发的地方——不是小寒山,不是他被选入仙门的那一天,是他还没有名字、还没有身体、还没有意识之前就存在的那个“本”。他从本源出发,花了漫长岁月绕一个大圈,绕回本源。不是迷路,是“认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