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辰从塔里出来的时候,晌午刚过。
天上的雪没有停的意思,反而下得更密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正午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整个世界像被装进一个灰白色的罩子里。寒风从街巷的尽头灌进来,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在塔门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这昏暗的天光。黑猫——或者说玄戎——已经不见了。那条从塔内延伸出来的“隧道”在他踏出的瞬间就消散了,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带着龙涎香气的暖意,很快被冷风吹散。
蔚辰眨了眨眼。
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紫晕,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紫水晶看世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纹清晰,指甲干净,但那些纹路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慢,很淡,像墨水在水里晕开的样子,只不过是白色的墨水在灰色的水里。这是他自己的灵气,从自己母亲戌狗那里继承来的象征着光明的力量。
蔚辰想起临走前,轩辕递上的最后一杯茶。
他端起那杯茶的时候,茶汤是深紫色的,浓得像墨,几乎看不到杯底。轩辕只说了一句“你用得着”,便没有再解释。蔚辰没有多问,一饮而尽。茶汤入喉的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像一层裹了很多年的硬壳终于碎掉,露出底下柔软的、从未见光的嫩肉。那感觉不好受,甚至有些疼,但疼过之后,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
现在他站在这风雪里,能感觉到风的方向、雪的重量、脚下石板被冻裂的纹路——不,不只是感觉到,是“看到”了。那些原本只能用经验判断的东西,现在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的感知里,像一幅被重新上色的画。
灵觉——这个词不知为何突然就从脑中浮出。这是某些龙族才具有的能力。
他深吸一口气,把斗篷裹紧,迈步走进了街市。
王城的主街即使在这样的大雪天也很热闹。商贩们缩在厚实的毛毡棚子里,扯着嗓子叫卖;行人们裹着各色斗篷,在雪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烤饼摊的炭火在雪幕里烧得通红,散发出小麦和油脂的香气。蔚辰穿过龙群,靴子踩在雪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的、好奇的或警惕的目光。即便现在王城里的外族人多如牛毛,但一个狼兽人在龙族的地盘上行走,总还是会被多看两眼。他没有在意。他在意的是别的东西。
街角的暗巷里,有什么东西在腐烂。不是垃圾,不是尸体,而是一种更抽象、更本质的“坏”。他路过巷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积雪覆盖的杂物和一面斑驳的墙。但他“看到”了墙缝里渗出的、若有若无的黑色细丝,像蛛网,像菌丝,在空气里缓慢地飘荡,然后消散。
他以前也能感知到这些,但需要静下心来,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感觉上。现在不需要了。那些东西像污渍一样贴在世界的表面,他睁着眼睛就能看见。
蔚辰加快了脚步。
他们落脚的旅馆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三层石木结构,门面不大,但干净。他进门的时候,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打盹,火炉里的柴烧得噼啪响,整个大堂暖烘烘的,弥漫着木头和炖菜的味道。他只知道她话多,总是借着给客人上茶水的功夫打听些王宫里的事情,要么就是问问外面的世界如何如何。
他没有打扰她,径直上了楼。
楼梯是木质的,年久失修,每一级都会发出特定的声响。蔚辰记得自己上次踩上去的时候,第三级和第七级会吱呀叫,其他的还算安静。但这次不一样。他的脚刚踏上第一级,整个楼梯的“声音”就涌进了他的感知——不仅仅是哪些会响,而是每一块木板的内部结构、虫蛀的程度、受潮的位置,全都像一张展开的地图一样呈现在他脑子里。
他皱了皱眉,自己的脑子现在还无法适应这么大信息的涌入,但没有停下,继续往上走。
到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两侧的房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他走到自己的房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有一股气息从门后压过来。
不是气味,是那种他刚才在巷口感知到的东西——黑色细丝,腐烂,黏腻,像从伤口里流出的脓液。但比巷口的浓烈得多,浓烈到几乎有了重量,压在他的灵觉上,沉甸甸的。
他的瞳色变了。原本偏紫的虹膜又深了一度,瞳孔微微收缩,视野里的世界变得更加清晰——不,不只是清晰,是“分层”。他看见了门板的木质纹理,看见了门后空气中飘浮的尘埃,看见了那层覆盖在所有东西表面的、灰黑色的、蠕动着的薄膜。
蔚辰松开门把手,退后半步,抬脚。
一脚踹开了房门。
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发出震耳的巨响,连带着整面墙都颤了一下。门锁的碎片弹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好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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