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南歌望着她,神色郑重下来:
“现在你清楚我在做的是何等凶险的事,你心里,会不会害怕?”
韩秀丽缓缓摇了摇头。
她本就对亘韦国当下的世道积怨已久。
在这里,普通人早已不是为了生活而活着,仅仅只是为了苟活而挣扎。从她下定决心加入反叛军的那一刻起,恐惧就已经被她抛在了身后。
一旁椅子上的墨澄看着眼前温情脉脉的二人,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
虽说她已经上初中,可说到底还是个孩子。
在她面前这么流露情绪,真的合适吗?!
可转念望去,看见母亲脸上那许久未见发自内心的松弛笑意……
她那点吐槽的心思又淡了下去。
记忆里,大多时候都是母亲一个人硬撑着整个家。
压到实在扛不住的时候,才催促父亲出去找一份清洁工谋生。
谁能想到,当年那份用来糊口的“清洁工”工作,到头来,竟是要清扫整个腐朽国家的。
墨澄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当年被人在脸上重重写下“贱人”二字的剧痛还历历在目,那些来自同学的恶意,至今依旧清晰。
她已经知道校园霸凌背后是郑宰文的算计,也懂了父亲往日懦弱姿态全是隐忍伪装。
可心底仍盘旋着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从前父亲对她说过那些冷淡伤人的话,到底是演戏自保,还是出自他本心?
她想要一个答案。
虽然她心里的给父亲找了无数的借口。
也许是因为隐藏身份,也许是因为为了保护他们。
墨南歌看向女儿。
少女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指尖摩挲着面颊,垂着眼兀自沉思。
看见这个动作,前些天那两个字也瞬间撞进他脑海,想起留在她脸上那“王八”二字。
他抬手拍了拍韩秀丽的肩膀,目光郑重而恳切:
“秀丽,我一定会给你们母女一份平静安稳的生活。”
韩秀丽心口重重一动。
在这个财阀横行、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安稳二字何其奢侈。
换做从前,她只会把这番话当成虚无的空话,可此刻,她用力点了点头。
“你可以四处看一看,熟悉我们这个新家。”
墨南歌对韩秀丽说道,随即转向墨澄。
“我留下来,和澄澄好好谈谈。”
韩秀丽领会他的意思,深深看了父女二人一眼,缓步离开了大厅。
偌大的厅堂之内,只剩下墨南歌与心事重重的墨澄。
眼见母亲转身离开,大厅只剩下他们父女二人,墨澄心底本能升起一丝戒备。
可转瞬她又觉得这份戒备有些好笑。
面前这个人终究是自己的父亲,她松弛下来。
她抬眼直视墨南歌,声音藏着积压许久的委屈:
“以前,你为什么非要我说那些话,逼我去道歉?”
“又比如说一些为什么就欺负你,不欺负别人的话?”
空旷的大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墨澄直直看着他,眼底只有沉淀了好几年的委屈。
那是她年少最委屈的时刻。
在学校心惊胆战,被人当众欺凌、脸上被刻字、受尽羞辱。
可她最难过的,从来不是同学的恶毒。
是自己的父亲,不站她这边。
墨南歌喉结微微滚动,沉默良久。
他没有找借口,没有敷衍搪塞。
只是声音低哑得厉害。
“澄澄,我知道。那时候的我,让你彻底失望了。”
一句开场,便认下了所有过错。
“逼你道歉、让你退让、让你忍气吞声。”
“所有那些伤人的话、冷漠的态度、看似不护着你的模样,全是我故意做出来的。”
墨南歌心里清楚,澄澄理智上能够明白整件事背后的来龙去脉。
可理智归理智,心里的伤口却不会就此抹平。
当年她受尽欺辱,满心伤痕跑过来,想要的不过是一份来自父亲的安慰与偏袒。
可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一次次落空之后,慢慢变成习得性无助。
遇事只能向内退缩,甚至苛责自己,心底也埋下了对他的怨怼。
就算如今把前因后果摊开讲清楚,也不代表心里的委屈就能轻易释怀。
他可以把道理讲通透。
可人心的伤痛,从来不是靠道理就能抚平的。
真正能化开隔阂的,从来都是情感。
“我说那些话,我心里清楚有多伤人。”
“可是澄澄,你要明白,这个世道本来就残忍。”
墨南歌语气沉重。
本来?墨澄放在膝盖的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裤子,她内心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那时候的我,根本没有能力光明正大护着你。”
“就算我一时冲动冲到学校,逞一时口舌之快,又能改变什么?”
“伤不到那些权贵子弟背后势力的分毫。”
“今天替你出头出气,明天,我们一家人或许就在水泥之中。”
“所以我只能在这片肮脏的秩序里暗中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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