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兮若每天都陪着他。白天她去看艾德莱斯绸的织造工艺,晚上回来就带一份当地的鸽子汤,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改绣稿,不吵他。有时候高槿之卡壳了,盯着屏幕皱眉,她就递一杯温蜂蜜水,指着残片照片上的纹样说:“你看,这些织锦的纹样都是有走向的,当年织工是顺着花纹的方向排线的,捻向肯定和纹样的走向对应。”
一句话点醒了高槿之。他之前只盯着纤维的截面纹理,忘了结合织物的纹样走向做辅助判定。他立刻调整算法,加入了织物纹路的走向特征,把纹样经纬线的排布规律和纤维捻向做了关联匹配。重新测试的那天,屏幕上的识别率一点点往上跳,最终停在了92%。
“成了!”高槿之猛地抬头,眼里闪着光。转头就撞进许兮若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馕,显然也一直在等结果。
“我就知道你可以。”许兮若笑着,把馕递过去,“快吃点东西垫垫,都忙了一天了。”
窗外的夕阳正落在沙漠边缘,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两人对着一屏幕的数据,分吃一块馕,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麦香,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解决了AI检测的问题,众人转道去了和田市郊的艾德莱斯绸织造村。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有织机,扎染的料子晒在院子里,红的黄的蓝的,像铺了一地的彩虹。可村支书脸上却带着愁容:“现在订单越来越多,可各家染的颜色、捻的线都不一样,有的料子洗两次就掉色,客商退了好几批货。想统一标准,又怕丢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
这场景和当初的彝族山寨何其相似,可又不一样。艾德莱斯绸的灵魂在扎染的晕染感,在手工织造的肌理,标准化稍有不慎,就会把这份灵动磨没了。
许兮若陪着村里的老匠人阿依古丽坐了一下午,看她扎花、染线、上机织造。老人织了四十年艾德莱斯绸,手里的梭子飞得飞快。她摸着织好的料子说:“以前我们染线,用的都是石榴皮、核桃皮、红花,染出来的颜色每一批都不一样,这才是艾德莱斯的味道。现在为了统一颜色,都用化学染了,味道就不对了。”
许兮若深以为然。她想起周慧清老人说的话,传承不是守着旧物不动,是接着往前走。她和陈晚、高槿之商量了一晚上,拿出了一套方案:线的品质、捻度、色牢度定基础标准,保证每一批料子的耐用度过关;染色工艺保留传统植物染,由沈清优化固色配方,提升植物染的色牢度,同时建立色卡体系,每一批染色都留样对标,既保留手工染的层次感,又不会色差太大;纹样不用统一,鼓励匠人创新,还由高槿之帮忙做数字化纹样库,把老纹样都扫描存档,方便传承和再创作。
方案说给老匠人听的时候,阿依古丽摸着布料笑了:“好,好,既守住了规矩,又不捆住我们的手。”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泡在染坊里,和阿依古丽一起调整植物染的配方。她把柿漆防护剂的成分改良后加进固色剂里,测试出来的色牢度提升了两个等级,在强日照下也不容易褪色。高槿之带着两个实习生,把村里流传的上百种老纹样都扫描进电脑,做成了可编辑的数字纹样库。许兮若则和阿依古丽一起,尝试把苏绣的晕染思路融入艾德莱斯绸的扎染里,做出来的料子层次感更丰富,像把沙漠的日落都织进了布里。
忙里偷闲的一个傍晚,高槿之拉着许兮若去了村外的沙漠边。胡杨的叶子金闪闪的,风卷着细沙掠过脚边,远处的昆仑山披着白雪,在夕阳里泛着柔光。
“以前我总觉得,数据就是一切,精准、规整,才是最好的。”高槿之踩着细沙往前走,声音被风揉得很软,“遇见你之后才知道,丝线里最珍贵的,是那些不那么规整的、带着人手温度的东西。”
许兮若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夕阳落在高槿之脸上,把他平日里清冷的轮廓都染得柔和了。“我以前也觉得,刺绣就得守着老针法,半步都不能错。”她笑了笑,“是你让我知道,原来丝线还能和科学打交道,还能走到这么远的地方。”
风卷着胡杨的叶子飘过来,落在许兮若的发梢上。高槿之抬手,轻轻替她摘下来。指尖碰到她头发的那一刻,两人都顿了顿。高槿之的指尖有点凉,许兮若的耳朵却热了。
“给你带了个东西。”高槿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挂件,是用树脂封的迷你纤维截面,在阳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是你绣飞天用的那种金线,我做截面检测的时候留的,封起来了。”
许兮若接过来,对着阳光看。小小的金纤维截面,是清晰的Z捻纹理,像一枚小小的勋章。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也从包里拿出一个刚绣好的小荷包,藏青色的缎面,上面用银线绣了小小的胡杨树,针脚细密,是她熬了两个晚上绣的。
“给你的,装U盘、钥匙都可以。”她把荷包塞到高槿之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心,又飞快地收回来,“新疆干燥,润唇膏记得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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