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古城墙下的槐花香漫过西安街头时,陈晚正站在丝绸之路纺织品文物保护联合项目的启动会现场,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规范增补草案。台下来自西北五省与中亚三国的文博专家坐得满满当当,投影幕布上的丝路地图从长安一路向西延伸,串起敦煌、撒马尔罕、布哈拉一座座古城,像一根被时光晕染的丝线。
距离接到国家文物局的邀请已经过去半个月。团队连夜拿出了项目实施方案,陈晚和高槿之带着三版修订的规范草案先行赴会,沈清留在南市盯防护剂的量产线,安安统筹文创出海与科普对接,许兮若则一头扎进了丝路主题绣品的创作里。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梭子,顺着丝路的纹路,往更广阔的天地里扎。
启动会的第一个分歧,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来自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遗址的文博专家阿卜杜勒,捧着一沓出土丝织品的照片站了起来。他汉语不算流利,比划着语速很慢:“我们遗址里的丝织品,一半是中原传过去的,一半是当地织工仿造的。你们的规范里只有S捻、Z捻,可我们的很多线是S-Z双向合捻,还有三股交捻的,现有的检测算法识别不出来。还有,我们那里是草原荒漠过渡带,冬天零下二十度,夏天四十度,还有蝗虫啃噬,老化规律和敦煌洞窟完全不一样。”
话音落下,会场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西北的专家也点头附和,说草原丝路出土的丝织品老化情况确实更复杂,之前的规范主要针对馆藏与洞窟环境,放到野外墓葬遗址里确实有缺口。
高槿之攥着笔的手紧了紧,下意识看向陈晚。她们出发前不是没考虑过多捻向的问题,但没料到中亚的织造体系差异这么大。陈晚却很平静,她起身示意阿卜杜勒坐下,指尖点在幕布上的撒马尔罕位置:“您说得对,我们的标准目前只覆盖了中原主流的单股、双股合捻丝线,是我们考虑不周。这次联合项目的初衷本来就不是输出一套现成的标准,是大家一起把丝路沿线的丝织品家底摸清楚,补全所有缺口。”
散会后,两人抱着阿卜杜勒带来的样本资料回了酒店。灯下翻完几十张残片照片,高槿之揉了揉眉心:“双向合捻的纤维截面纹理是交叉的,现有算法的特征库没有对应数据,得重新训练模型。还有草原环境的变量,低温冻融、虫蛀、强风磨蚀,都是之前没纳入的因子,相当于要重做半套模型。”
“难做才更有价值。”陈晚把一张撒马尔罕出土的联珠纹锦残片照片推到她面前,丝线的纹路里藏着中原的技法与中亚的纹样,“丝绸之路本来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以前我们只盯着自己的丝线,现在要把整条路上的丝线都串起来。”
两人连夜调整了项目方案,把联合项目拆成了三个方向:捻向检测算法扩容,覆盖多股、双向合捻等织造工艺;环境模型增补,新增草原过渡带、高原干旱等四类地域参数;建立丝路丝织品样本数据库,各国共享检测数据。方案第二天提交给组委会,很快就全票通过了。
从西安回来的路上,陈晚顺道去了趟内蒙古博物院。辽代驸马墓出土的大批丝织品就存放在这里,大多是当年草原丝路流通的珍品,正好能补全草原环境的样本数据。博物院的文保室里,研究员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匹残损的罗裙,面料上的缠枝花纹还依稀可见,可纤维早已脆化,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
“埋在草原底下一千多年,冬天冻夏天晒,还有土里面的虫卵蛀,能保存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研究员叹了口气,“之前试过几种防护剂,要么太硬影响质感,要么抗冻性差,一冻就裂。你们的天然防护剂要是能解决这个问题,可帮了大忙了。”
陈晚当即给沈清打了电话,让她准备草原环境的老化模拟实验,顺便问问李掌柜有没有老辈人走西口带绣品的防蛀防冻方子。挂了电话,她蹲在文物柜前,指尖隔着玻璃对着残片的纹路轻轻描摹。千年前的织工在长安织好这匹罗,跟着驼队穿过大漠草原,最终长眠在塞北的地下。千年之后,又有一群人顺着丝线的痕迹,把散落的文明一点点拼起来。
南市的盛夏,是被蝉鸣和栀子花香泡软的。
沈清把实验室的空调调到了最低温,面前摆着十几组防护剂小样,旁边摊着李掌柜送来的泛黄线谱。老爷子听说要做草原用的防护剂,翻了三天家底,找出了走西口时期的护线方子,里面除了柿漆、蜂蜡,还加了狼毒草、苍术、百部几味草药,说是以前商人带绣品出关,都用这些药草熏过,防虫又防潮。
“狼毒草有微毒,直接用在文物上风险太高,得提取有效成分,控制剂量。”沈清对着成分表一点点调整配比,先做虫蛀测试,再做低温冻融测试。第一批小样冻融循环十次后,表层的防护膜就开裂了,她又往里面加了蜂蜡提纯的柔化成分,反复试了二十多版,终于调出了合适的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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