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荷清大腿外侧那个看不见的“记”字,不在皮肤上。
在骨头上。
不是真的刻在骨头上——骨头表面是骨膜,骨膜下面是密质骨,密质骨里面是松质骨和骨髓。没有任何一把刀能在骨头表面刻字而不伤及骨膜和周围软组织。但“记”字的笔画确实在那里,以一种非破坏性的方式。方式是骨小梁的排列方向。
骨小梁是松质骨内部的微结构,由许多细小的骨板交错构成,呈海绵状。骨小梁的排列不是随机的——它严格遵循主应力方向。股骨在人体直立行走时承受体重和肌肉拉力产生的复合应力,骨小梁会沿着最大压应力线和最大张应力线排列。这个现象在生物力学里叫沃尔夫法则:骨会根据力学载荷调整其内部结构。载荷方向的微小变化,经过足够长的时间,会在骨小梁排列上留下痕迹。痕迹叠加起来,就是一个人在时间和空间中存在的力学档案。
沈荷清的右股骨——准确说是右股骨大转子下方的松质骨区域——骨小梁的排列有一个极细微的特征:在主要承重方向的骨小梁束之间,有一个次要的骨小梁束,它的走向不是完全平行于主应力方向,而是偏转了大约七度。七度的偏差在生物力学上解释不通——它不承担任何显着的力学功能,甚至增加了局部的应力集中。但它就在那里。
形成原因是她五十年来在大腿外侧写空气字时的肌肉收缩模式。每次写“记”字的第一笔点,她都需要轻微收缩阔筋膜张肌和臀中肌的前部纤维,让股骨做极小幅度的外旋。外旋的力矩极小——大约只有几牛顿厘米——不足以改变主应力方向。但这个力矩每天出现几十次,每次持续零点几秒,累积五十年。五十年是多少次?假设每天写十次,一年三千六百五十次,五十年十八万两千五百次。十八万次的微小力矩反复作用在股骨的同一个位置,通过骨细胞——主要是骨细胞陷窝周围的骨小管网络——感知和传导。骨细胞的纤毛在骨小管内液体的流动中发生偏转,偏转触发钙信号通路,钙信号激活骨形成或骨吸收相关基因的表达。十八万次的信号输入,足以在骨小梁的微结构上留下可被显微CT检测到的统计学差异。
那个偏转七度的骨小梁束,就是“记”字第一笔的钙化形态。它不是字——在显微CT图像上只是一小束比周围亮一点的白线。但如果有一个人懂得怎么看,能从那个七度偏转里读出沈荷清写空气字时的阔筋膜张肌收缩角度。同一个人在沈荷清母亲的股骨显微CT图像上——如果母亲还在世并愿意接受扫描——会发现同一个位置的骨小梁束有一个类似但方向相反的偏转。方向相反是因为母亲写空气字的姿势不同——母亲习惯把腿搁在小凳子上写,股骨外旋角度更大。母亲的字不是“记”,是“安”字。她在大腿外侧写了几十年“安”——是平安的安,也是心安理得的安。
“安”字的笔画在母亲的股骨上蚀出的骨小梁偏转,和“记”字在女儿股骨上蚀出的偏转,在结构上不同。但两个偏转共享同一个力学基础:都是手在大腿外侧写字时产生的髋关节微动。髋关节微动的角度和方向,又受到骨盆倾斜度、脊柱曲度、足弓高度等一系列个体解剖差异的影响。这些解剖差异部分是基因决定的,部分是生活习惯蚀出来的。母亲和女儿的生活习惯不同,解剖差异就不同,骨小梁的偏转模式也不同。但不同之中有一个共同的主成分——那就是“写字”这个动作本身的力线结构。那个结构不体现在骨小梁的偏转角度上,而体现在偏转区域和周围骨小梁的拓扑连接模式上。拓扑连接模式在母女之间是可比的,甚至在人类和某些哺乳动物之间也是可比的。因为髋关节的解剖结构在四足动物和直立人类之间虽然发生了巨大的演化改变,但股骨大转子区域的肌肉附着模式保留了一些深层的同源性。同源的意思是,如果用数学形态学的方法提取骨小梁网络的分形维数和连接度,人类股骨和黑猩猩股骨的这一区域有显着的物种间差异,但在人类种群内部的个体差异之间,有一种母系遗传的倾向——来自母亲侧的信息在骨小梁拓扑的某些指标上的贡献率高于父亲侧。
这不是玄学。这是骨骼生物学的一个前沿研究方向。已经有论文报道,骨小梁微结构的某些参数——比如骨体积分数、骨小梁厚度、骨小梁分离度——具有中等程度的遗传度,大约在零点四到零点六之间。遗传度的分子基础涉及多个基因,其中包括WNT信号通路和RANKL/OPG系统的基因。表观遗传修饰——特别是DNA甲基化——也在骨重建的调控中发挥重要作用。怀孕期间,母体的力学环境会通过胎盘影响胎儿的骨骼发育。母亲在怀孕期间写的那些“安”字——每天在大腿外侧用相同的角度画同样的笔画——产生的髋关节微动信号,通过母体的骨细胞-骨小管网络转化为局部的力学微环境。局部的力学微环境影响胎盘的血流分布,进而影响胎儿股骨的初始骨化中心形成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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