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玉右手握拳。
三百倍的雾压把方圆几十里的黑松林压成了一块铁板。烂泥在冒泡，松树在往下塌，悟能趴在地上骂骂咧咧使不上劲，悟空的金箍棒杵进地面三尺才稳住膝盖。远处的沙小野缩在悟净的僧袍里咳嗽。白马的四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琦玉站在自己踩出来的坑里，光头在铅灰色浓雾中唯一的光源是锦斓袈裟发出的佛光。灰白色的腐蚀雾水疯狂砸在袈裟上，溅起的火星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圈金色的轮廓。袈裟下面的僧袍已经烧得没剩几片布了，但琦玉的表情跟衣服的状态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不是愤怒。不是认真。是烦了。
等徒弟来找，等了。雾自己散，没散。折叠椅被腐蚀得坑坑洼洼收不回去。可乐罐子上糊了一层擦不掉的黏雾。锦斓袈裟底下的僧袍烧成了渔网。最关键是，沙小野那一声刚才他听见了。
这就不能忍了。
琦玉抬头。铅灰色的雾海遮天蔽日，看不见云看不见天。但雾是从上面压下来的，每一缕灰白色的腐蚀雾气都在从上往下灌。那就往上打。拳风会把一切往上掀的东西原路送回去。
右手往后拉了一点。就一点。
然后一拳朝上。
没有喊招式名。没有蓄力。没有特效。就是一个动作：握拳，往头顶打。
轰。
黑松林上空炸开了一道金色的光柱。不是那种慢慢扩散的光，是直上直下的一根柱子，从琦玉站的位置笔直捅穿了整片雾海。铅灰色的腐蚀浓雾被拳风撕成两半，从中间往四周翻卷，像是有人把一口锅的锅盖掀飞了。三百倍的雾压，三百倍的腐蚀浓度，几百头猪的血祭之力，在这一拳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雾散了。不是慢慢散。是瞬间没了。
阳光从头顶灌下来，照在黑松林烂泥地上，照在趴着的猪悟能后背上，照在悟空插进地面的金箍棒上，照在远处抱着沙小野的悟净脸上。阳光是暖的，烂泥在冒热气，松针上的雾水正在蒸发。整个黑松林像刚从蒸锅里端出来的馒头，腾着一层白色的水汽。
悟能第一个爬起来。九齿钉耙撑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阳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只剩半截的僧袍，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没了！全没了！
悟空拔出金箍棒，棒身上那层灰色黏雾已经蒸干了。火眼金睛扫了一圈，黑松林的雾气清得比来的时候还干净，方圆几十里内一丝白雾都看不见。
师傅这一拳......悟空想了想措辞，打得挺准。
老松树顶。
无天在琦玉握拳的瞬间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系统面板上跳出一行红色警告。【检测到超高能量反应，建议宿主立即撤离。】无天眼皮跳了一下。撤离。往哪撤。他坐的这棵树已经断了，悬空盘膝的姿势刚摆好，脚下的屏障就开始碎裂。不是被雾压碎的，是被一股从下方冲上来的拳风撕碎的。黑红色的衣袍被风压到身后，手里的茶杯脱手飞出，在空中打了十几个转。无天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恐惧，是那种怎么又这样的烦躁。
阿弥陀佛。琦玉啊琦玉，你以为一拳能打散本座的血祭大阵......
话没说完。拳风到了。
屏障碎裂的声音跟茶杯落地的脆响混在一起。无天整个人被轰飞出去，黑红色的身影在金色光柱的顶端划了一道抛物线，往西南方向的天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点。远远的，那个点的方向飘回来半句喊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贫僧......会回来的......琦玉你给贫僧等着......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已经听不清了。
琦玉收回拳头。仰头看了一下天，确认雾确实没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锦斓袈裟。袈裟还在发着残余的金光，底下的僧袍已经彻底报废了，胸前背后全是窟窿，袖子只剩半截挂在肩膀上。远远看去，锦斓袈裟裹着一身破布条。
师傅！
敖悟天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悟天牵着白马从树林里钻出来，白马的鬃毛边缘缺了好几个口子，但四条腿已经不抖了。后面跟着悟净，怀里抱着沙小野，沙小野裹在最外层那件粗布僧袍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正在眨巴眨巴看太阳。
这是好事啊。悟净把沙小野放下来，拍了拍自己冒烟的袖子，雾散了。
悟能坐在地上扯着自己只剩半截的僧袍，猪脸上表情复杂。
好事个屁。老沙你看我这衣服。悟能揪着一片破布，新换的。穿了不到三天。猴子的虎皮裙也破了，师傅的僧袍跟渔网似的。沙小野袖子烧了一排洞。白马耳朵缺了角。唯一没事的是锦斓袈裟。那东西是观音给的，跟咱们没关系。
沙小野从悟净的僧袍里钻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那排烧焦的小洞，又抬头看了看琦玉身上发光褪了一半的锦斓袈裟，伸手摸了摸袈裟的边缘。袈裟是暖的。
师傅，这件衣服好厉害。
琦玉低头看了沙小野一眼。伸手在超市里翻了翻，拽出一件加大号的防晒服，丢给悟能。又拽出一件，丢给悟空。又拽出一件，丢给悟净。
悟能举起防晒服对着阳光看了看。荧光绿的。背后印了一行字：XX超市周年庆赠品。
......师傅。这个，有没有别的颜色。
琦玉想了想：好像还有粉的。
绿的挺好。
师徒几人换上防晒服，牵过白马，踩着正在蒸发热气的烂泥地，继续往西走。黑松林的松树还是歪的，松针上还挂着没蒸发完的水珠。阳光穿过松枝洒在地上，斑驳的光影在烂泥上晃来晃去。
沙小野骑在白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散尽的水汽。黑松林的天空，蓝得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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