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这地方，名字起得老实。进了林子才发现，松树一棵比一棵歪，枝丫在黑压压的天光下张牙舞爪，地下铺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琦玉走在最前面，拿一根从超市翻出来的登山杖戳着地面，节奏慢得像在散步。悟空跟在后面，金箍棒搁在肩上，火眼金睛四处扫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名堂，无聊得直挖耳朵。
这雾怎么越来越大了。走在中间的悟能拿袖子扇了扇眼前的白色雾气，猪鼻子抽了两下，还一股味儿。说不上来，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
烧焦？沙悟净抬头看了一眼。确实，林间的雾气比刚进来时浓了不止一倍。本来还能看见十丈外的树，现在五丈开外的树干就泡在白茫茫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半截。悟净想了想，补了一句：这是好事啊。雾大了凉快。
悟能回头瞪了他一眼：凉快个屁。这雾沾身上黏糊糊的，你感觉不出来？
敖悟天牵着白马走在最后，龙族对气息比猪鼻子还灵。悟天皱了皱鼻子，小声说了句：这雾不大对。
怎么不对？悟空回过头。
说不上来。悟天又闻了闻，就是觉得......重。
重这个字用得奇怪，但没人反驳。因为确实。雾气沾在衣服上、头发上、悟能的猪鬃毛上，每黏一层就多一层分量。琦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僧袍袖子，布料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手指一抹水珠滚下来，手背上留下一道灰白色的痕迹。凑近闻了一下，没什么味道，但指尖的触感不像水，更像是稀释过的糨糊。
悟空，你看看这雾有没有妖气。
悟空闭上眼，再睁开时双眼冒出金光。两道金色光柱穿透面前的白雾来回扫了几遍。收了火眼金睛，猴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师傅，怪就怪在......没妖气。
没妖气？悟能往前凑了一步，猪鼻子又抽了两下，这么大雾没妖气？那这雾哪来的？总不能是自然现象吧......
俺老孙也说不清楚。悟空挠了挠毛脸，反正火眼金睛看见的，就是普通的雾。很厚。比一般的雾厚很多。但......不是妖雾。
悟能翻了个白眼：你不是火眼金睛吗，怎么连个雾都看不明白。
你这呆子找打是吧。悟空撸袖子。
琦玉头都没回，登山杖往两人中间一横：行了。
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琦玉突然停下脚步。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是因为看不见了。三丈外的松树完全没入白色，头顶的天光被雾气遮得一丝不漏，林子里暗得像黄昏。脚下那条勉强能辨认的小路彻底消失在了白色的汪洋里。更关键的是，刚才一直能听见的悟空脚步声、悟能的喘气声、悟净行李晃荡的叮当声，全没了。
琦玉回头。
悟空？
身后只有白雾无声翻涌。松枝上凝了一大滴水珠，啪嗒一声砸在松针上，听得一清二楚。
悟能？
没人应。连白马的蹄声都消失了，就好像整个黑松林忽然之间只剩了他一个人。琦玉挠了挠光头，举着登山杖站在原处转了一圈。雾气浓到连自己的手都看不真切，伸出去，指尖消失在白色里，收回来才能重新看见五根手指。琦玉看了看自己消失在雾里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软绵绵的地面。松针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烂泥，踩上去的触感让人不太舒服。
『这雾确实不对。』
几十步开外，悟空正站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金箍棒杵在脚边，嘴里叼一根松针。刚才还能听见师傅在前面跟悟净说话，一眨眼的工夫，声音全断了。试着往刚才的方向走了几十步，踢到的只有树根和松针。
师傅！
喊声撞进雾里，连个回声都没有。悟空又喊了一声，还是石沉大海。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砰的闷响，地面都震了一下。按常理这动静几百米外都能听见，但此刻四周安静得像是被塞进了棉花团。
悟空脸上的无聊表情收了。金箍棒拔起来，攥在手里。
再远一点的地方，悟能正蹲在两棵歪脖子松树之间，九齿钉耙横放在膝盖上，脸色不太好看。刚才明明跟在师傅屁股后面走，师傅的光头在雾里比灯还亮，结果眨了一下眼......光头就没了。悟能喊了好几嗓子，没人应。又不敢乱走。这林子地面软得跟踩粪堆似的，谁知道一脚踩下去会踩出什么东西。
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
俺老猪就知道。每次师傅说这地方看着不错，准没好事。
沙悟净跟白马还是一条直线。他倒是不慌。行李在背上，钉耙在手里，白马跟敖悟天就在旁边。四个人走散了三个，剩下他跟白马同框，这场面意外地有点眼熟。当年在流沙河也是一个人守着一条河，只不过现在身边多了匹马。
悟净说：这是好事啊。起码白马还在。
敖悟天牵着缰绳看了悟净一眼，嘴角动了动，愣是没憋出词来。
浓雾深处。一棵最高最歪的老松树顶上，无天佛祖盘膝坐在枝丫之间，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热茶。黑红色的衣袍垂下来，在白雾里若有若无地晃着。奇怪的是他坐的位置雾气反而很淡，像是刻意绕开了这棵树。几百只猪的血祭之力正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扩散进整片黑松林的雾气里，和他的呼吸同步起伏。
低头看了一眼下方。悟空在左。悟能在中。悟净在最右边。琦玉正举着登山杖独自往黑松林深处走。四个人互相之间的距离不过几百步，但在被血祭强化的雾气里，这几百步就是隔绝神识、隔绝声音、隔绝一切的囚笼。
无天放下茶杯，嘴角挂着笑。
阿弥陀佛。人齐了。好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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