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便想,世间再无炼气修行这般轻而易举的事情了。怪不得你们稻田里薄瘠少肥,原来是僧多粥少啊。”
说完这一长串话,张逊槿举起鹤首葫,牛饮一口张锦华自酿的高粱酒。
正如老友所言,自己确有满腔的愤慨躁郁,时不时就得以醇酒浇灌一番。
武夫再寿长能有多少寿数?不过一介凡人尔。
如他张逊槿这般得天独厚的头一人,也只能是暂且搁置了武道去修仙道,只为了能等来后辈人齐头并进、百舸争流的景象。
不难想象,真当那一天到来,张逊槿定将一身灵气弃之敝屣,重拾武道。
即便是昙花一现,也算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张逊槿摇摇头,却是叹气:“可惜了,我家鹿儿最后多半还是会走长生路。”
陈衍之好奇:“此话怎讲?”
“毕竟有几个女子心甘情愿看着自己年老色衰,还安之若素的?”
“从麦地里跳到稻田里,和茫茫多人争破脑袋,到时候就再不复一日千里、勇猛精进的气象了。”
陈衍之是外行,没法回应什么,只得岔开话题:“对了,长椿,昨夜你伏矢魄远游,是回京了吧?”
“这你都能感觉到?”张逊槿咋舌。
陈衍之含笑:“远游太久了,我估算的。”
练气士的阴神用处颇多,最为直观的一点,便是可以阴神远游,比起飞剑传书、鸿雁传书等等要灵便不知几何,就是要担些许风险,远游太远,顾此失彼。
湖州距京城直线三千里,张逊槿伏矢魄出游,本体近乎尸睡,只调度了一道尸犬魄尽忠职守地看护着肉身。
张逊槿说道:“我们父女俩不在京城,她娘又回娘家了,临近年关,家里那些置业总要洒扫的,结果我伏矢魄刚一到家,便遇到了她娘打津门来的阴神,话不投机,又吵了一架。”
“脑壳疼……”张逊槿用拇指和和食指按压太阳穴。
“少些和小蕉吵架。”陈衍之无奈道:“当初结亲时也是互换过庚帖的,明明八字和合,并无相克。”
“你懂个屁!这叫情趣!”张逊槿没好气道。
陈衍之轻声道:“但愿人长久吧……”
只是不知为何,他脑海中忽然荡漾起崔云峦的容貌。
一定只是因为内疚吧……
陈衍之自欺欺人。
“凭你三言两语,就想阻我大道?痴人说梦!”
张逊槿气定神闲,心中却是挥之不去那个留存已久的难题。
约莫三百年后,能阻碍张逊槿武道争雄之人,也就那个时常让他糟心的婆娘了吧。
果真是女色误我,留恋尘世,不得大道,头大。
当年不过是三人行,共几载,便与她春风豆蔻结相思。
咋就这么把持不住自己,当了蕉下客?
难道我张逊槿一世英名,还不能死个个干净,真要去住那人间栈?
不然先那婆娘而去了,叫他怎么放心,万一她修成阳神寿万年,世间岂不多一老寡妇?
更糟心的是,万一她不想当寡妇呢?
怕是自己坟头都要泛绿啊。
张逊槿只能安慰自己。
大丈夫能屈能伸,既能满腔豪气充斥天地,也能屈居银瓶之中。
毕竟女人就像美酒,越老越香醇。
忽然,小小的舢板微微一沉,水面涌现绸缎样的褶皱。
一个娇媚女子骤然出现在舢板之上,自觉拦住陈衍之一条胳膊,笑靥如花。
“道流,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把手给我撒开!”
张逊槿的高喝回荡湖上,撕开了绸缎般的水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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