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翔天。
张逊槿抬头,见猎心喜:“这招确有点儿章程,叫什么名字?”
何肆想了想,摇头:“还没有世出的名字。”
张逊槿观其意象,颇为神契何肆的刀法招数,于是发问:“是你自创的,还是从何处师学而来?”
何肆如实回答:“一位师门长辈所创,也是杂糅了四招刀法,道术皆有,不过浑融一体,算是推陈出新。”
张逊槿却没有因此而刻意贬损,只是客观道:“天下之物,无独有偶;古今之理,无新不旧。”
何肆介绍其自己的师伯,被打歪的脸上再度露出笑意:“他姓屈名正,诨名叫作阿平,张吉士未来有机会遇着的话,可以试试他施展的本事。”
“哦?”张逊槿扬眉,“听你这话的意思,他也出来了?”
“是了,”何肆点头,“不过我师伯这人,说好听些是性子狷狂,说难听些,就是个混账,最爱出言不逊,若是有朝一日让张吉士遇着,保不准呛火,你千万担待些。”
“有本事的人不一定有脾气,但有脾气的人多半自诩本事不低,”张逊槿嗤笑一声,“不过叫我担待他?凭什么?我欠他的吗?还是他要认我作爹?”
何肆见张逊槿如此作态,也是意满微笑。
知道这矛盾算是初步挑起了。
他心中暗道:“师伯啊,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以后能不能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就看你的造化了。”
只望师伯出走半程,万一还能成为谪仙故地重游,届时千万只长本事,可别因为本事长得不够就收敛了脾性。
张逊槿不再计较什么新奇路数,只是微微跺脚,一身灵气倾斜而出,施展一派“地雷轰天”的道术。
地雷十二,化为霹雳。冲天破地,万丈兴行。
这本是道家神霄派的雷法咒,后世丹道将其借用为活子时一阳生的火候诀。
张逊槿则是以此,将一身灵蕴挥霍一空。
地雷冲天之后,四条气象蔚然的老龙都来不及化作雨水落地,而是直接被煌煌之势蒸干。
可怜那德清湖中,水位骤降,群鳞搁浅,只有乌龟泥鳅之类还曳尾涂中,自得其乐。
而后何肆眼中的张逊槿,华发复现,身躯佝偻。
何肆不觉得张逊槿这一招狮子搏兔,反倒战意昂扬。
当张逊槿把一身灵气挥霍之后,便是要以纯粹的武人姿态应敌,这是最大的诚意。
许多道家真人祖师级别的修士都有确言:修道当守不二法门,杂修则两败。
丹道乃先天清静无为大道,武艺属后天有为争强末流,本与大道相悖。
习武仅可作筑基强身、护道防身之用,绝不可沉迷武技、好勇斗狠,否则耗气乱神,必破丹基,仙路断绝。
即便是张逊槿这样的武人,也不能二者得兼。
果不其然,不过瞬息之间,他又将布于筋骨,宣发在外的气机向内贯彻,入驻三丹,锋芒毕露之时,又显得沉潜深藏。
继而精气神三宝合一,元宗营卫四气调和,炼气固形,以形载神延寿,虽然不复弱冠之姿,却也把衰老皮囊逆生为矫健昂藏的壮士模样。
何肆借此机会稳当落地,却顿觉压力倍增,面色都凝重几分。
张逊槿这形象,倒是有些类似年轻模样的李且来。
张逊槿看他这幅严阵以待的样子,乐了:“你这是怕了?我老底都揭了,你可别现在讨饶啊。”
何肆摇头:“我怕的不是你,只忌惮你现在的模样。”
“我现在的模样?”张逊槿有些好奇,“我现在像谁?”
何肆如实说:“像我们那旮沓六十年来武道第一人。”
张逊槿愣住,然后失笑:“没见过世面的小怯茬一个,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何肆本想说这般类比,已经是极力捧高张逊槿的结果了,不过转念一想,对方此刻已然显露全力,再使激将法就没必要了。
“从这一刻开始,你所有的闲隙,都是命里偷来的,找到机会就记得换气,嘴上使力怕是再不能了。”
何肆点了点头,那可真是甚合心意。
切磋就是打架,自然是要卯足气力的,但要看是什么程度。
如果是升格到恶斗死斗的地步,免不了就要用上吃奶的力气。
何肆是个不懂情趣的,他就觉得,人在吃奶的时候应该是还不会说话的——当然,他又不是未经人事的生瓜蛋子,也知道有的人断奶很久了依旧可以想吃就吃。
张逊槿势若雷奔,转瞬侵入何肆一刀一臂距离。
何肆瞳仁骤缩,于秒忽之间再度锁定张逊槿。
一招立地回阳,脚下事先被陈衍之以指地成钢之术加持过的坚地如水作波。
可张逊槿只一脚立地,便如定海神针,另一条腿提膝顶在何肆下腹,好似冲车撞破城门。
何肆以戡斩拄地,抵挡住这一脚,刀身弯曲成半月,试图借力把自己射出去。
却被张逊槿一把扯住衣襟,生生滞住身形,只有神魂犹在倒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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