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奕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不再是自己的手了。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掌纹很深,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虎口处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他翻转手掌,掌心纹路和他自己的完全不同,生命线更长,智慧线更短。
他又回头,心里一惊,双儿不见了,抬眼四顾,远处有炊烟,有鸡鸣,有孩子的笑声。
他站在一间茅屋前,屋门口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喊了一个名字,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但那具身体自动回应了那声呼唤,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应了一声:来了。
然后那个声音从天上传下来,宏大而漠然:跟我走,你得仙道。
他抬起头。天空中没有云,没有光,只有那道声音本身。那具身体在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肩骨中间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沙哑:我有家人。
四个字,很平静。
那道声音沉默了片刻,消失了。阳光重新照下来,照在茅屋的屋顶上,照在那些晾着的旧衣服上。他转身走回屋里,桌上有热粥,有咸菜,有一个女人在等他吃饭。
画面碎了。
恍惚之间,
他又站在一座山巅,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上刻满了符文。脚下的云海在翻涌,远处的山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座漂浮的岛屿。
一道顶天立地模糊的身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沉默了很久。长到风在山巅呼啸了几个来回,那道身影的声音才落下来,比之前低了一些:没有。但我可以让你比所有人都更接近。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云海:那我还算人吗?
没有等回答。他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没有回头。
画面碎了,消散在云雾之间。
他坐在一张棋盘前,对面坐着一个朦胧的身影,没有面孔,只有一道轮廓,但黄奕顿时知道了,那是传说中的仙帝昊天。棋盘上的棋子已经落了过半,局势胶着。他手里拈着一枚黑子,没有落下,在指间缓缓转动。
昊天开口:这一局你赢了,我就放过你。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棋盘,看了大约十次呼吸的间隙,然后落下了那枚黑子。棋子敲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昊天沉默了很久。棋盘上的局势在那一子落下之后逆转了,黑棋屠掉了白棋一条大龙,胜负已定。
你赢了。昊天说。
黄奕站起来,没有收棋。低头看了最后一眼棋盘,然后拔出腰间的剑。剑光闪过之后,剑落地的声音比他的身体更晚。
画面碎了。
飘渺的云雾涌来。
他穿着一身儒衫,站在一座书院的门前。门是木制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了。他手里握着一卷书,书页翻旧了,边角卷起。
一道似人的身影站在他对面,这一次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困惑:你为什么不愿意?我可以给你长生,给你智慧,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似人身影。他看了很久,久到人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你记得做人是什么感觉吗?
沉默。那道人影沉默比前几次都更长,长到书院门前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又落下,长到远处传来了学堂里学生朗读的声音。他在风里站了几次呼吸,没有等到回答,转身走进了书院,把门关上了。
画面碎了。
破碎的画面裹挟着云雾再次涌动。
他在山间采药,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握着一柄药铲。山林间雾气弥漫,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他弯腰去挖一株草药的时候,余光扫到草丛中有一道身影。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女子站在不远处,身上缠绕着一层极淡的黑色气息,那是魔气。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裙摆沾着露水和草屑。她的脸色苍白,眼神警觉。她看到他发现了自己,转身就跑。裙摆擦过草叶的声音和他记忆里某个记不清的时刻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没有追,心里浮上来一种很久远的歉意。她转身逃走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的侧脸,只有一瞬间。那个侧脸让他想起了鄢双怡,不是长相,是眼神里某种他读过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药铲的柄在掌心硌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挖那株草药。
画面碎了。
碧绿色的光晕在他眼前流过。
他披着铠甲,站在一座城的城墙上。远处是漫天的烽火,号角声从地平线那边传来,沉闷而绵长。城墙上的砖石被鲜血浸透了又晒干,呈现出一层暗褐色。他手握长枪,枪杆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了一层暗褐色的壳。
他身后是满城的百姓,身前是数不清的敌军——潮水一样漫过平原。
他没有等到援军。
他战死在第三天黄昏。长枪折断,铠甲碎裂,他靠着城墙倒下的时候,看到夕日正好落在地平线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悲壮的红色。他死之前想的是:如果有下一世,他不想再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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