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门合拢之后,黄奕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熟悉的土地上。
黄土、炊烟、远处有鸡鸣。空气里有晒干的稻草味,混着泥土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温热气息。脚下的地面是实的,踩上去能感觉到那些细碎的土粒在鞋底滚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垢。那是他在黄家堡时的手。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吃饭。”
他猛地抬起头。
茅屋的门开着,思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正在围裙上擦手。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灶房的热气濡湿了。她看着他的眼神很平常,像是他只是刚从地里回来。
黄奕的脚钉在了地上。他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但喉咙发堵,说不出声音。他知道这是幻境。但他听到自己肚子里发出一声真实的咕噜声。
“愣着干嘛?”思婉又说了一遍,“菜要凉了。”
黄奕迈出了那一步。他的腿在发软,眼眶是红的,但他还是迈出去了。
他走进屋里。木桌、长凳、墙上的干辣椒、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锅。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样,连桌角那道被刀砍出来的凹痕都在原位。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那道凹痕,粗糙的、微凉的触感。他记得这道凹痕是怎么来的。小时候他劈柴,一刀劈偏了,砍在桌角上。
黄孝荣没有骂他,只是把桌子挪了个位置,让那道凹痕朝向墙。他摸着那道凹痕,忽然觉得口中发苦,苦的他不得不低下头,等那股往上涌的情绪缓过去。
黄孝荣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一碗酒,看到他进来,抬了一下眼皮:“洗手去。”
黄奕走到灶房外面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倒在手上。水是凉的,浇在手指上,他能感觉到那种真实的凉意。他搓了一下手,又舀了一瓢,慢慢地倒完,然后把瓢放回缸里。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指。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知道这是假的。你应该走了。如果沉迷于此,可能一辈子也走不出去。
他回首看向简土屋,转身走回了屋里,在桌边坐了下来。
思婉母亲给他夹菜。黄孝荣偶尔说两句闲话——村里的谁家娶了媳妇、地里的收成今年还不错、隔壁老张头的牛跑丢了两天又自己回来了。都是一些很平常的话,平常到黄奕听着听着,发现自己已经端起了饭碗。
他扒了一口饭进去。米饭是热的,嚼在嘴里有甜味。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味道。他低头吃着,没有抬头。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想记住这顿饭的每一个细节,米饭的软硬、菜的咸淡、汤的温度、筷子碰到碗沿时发出的声响。
思婉又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多喝点,看你瘦的。”
黄奕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烫。舌尖被烫了一下,他缩了一下嘴,但没有放下碗。他继续喝,慢慢地喝完了那一整碗汤。他把碗放下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去擦,就让它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空碗,肩膀微微发抖。
“妈。”他开口,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腔。
思婉道姑转过身来:“嗯?”
“……没什么。”他说。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他只是又喊了一声“妈”。
他放下筷子,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了一下桌沿,碗晃了一下,黄孝荣伸手扶住了。那个扶碗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他做过无数次。黄奕看着那只手——粗糙的、指节粗大的、指甲缝里带着洗不掉的泥垢的手。
他忽然弯下腰,一把抱住了黄孝荣。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黄孝荣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好了,”黄孝荣说,声音也有些哑,“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黄奕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黄孝荣的肩膀上,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把父亲的衣领洇湿了一片。他抱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该松手了,但他舍不得。
但他还是松开了。
他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这就吃饱了?”母亲思婉在身后问。
“饱了。”他说,声音还在抖。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只要再迈一步,他就会走出这间屋子,走出这个幻境。但他停在那里。他的手指在门框上微微发抖。他的眼泪又下来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爸。妈。”,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走了。”
然后他迈出了那一步。
幻境碎了。
他站在风灵界的石台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他脸上的泪痕吹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是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了。但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握紧,又松开,又握紧,直到那种抖停下来。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他站在那里,让风吹了一会儿,然后才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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