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景族残存的族人重新聚到了广场上。
有人把炸断的旗杆刨出来,扶正了重新夯进土里;有人蹲在烧焦的篝火台前,用木刀刮去炭黑,往里添了新砍的干柴。火绒燃起来的时候,橘色的光慢慢漫开,照亮了一张张沾着尘与疤的脸。
老祭司坐到了牛皮鼓前。
他枯瘦的手按在鼓皮上,指节凸起,停了很久。风卷着焦糊味掠过广场,族人都静着,没人催。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光沉进山坳,他才沉下手腕,敲下第一声鼓。
咚——
闷响撞在山壁上,弹回来,落进每个人心里。
四根目瑙示栋立在广场中央,是下午刚刨出来重新竖好的。柱身的旧漆早被战火烧得斑驳,老祭司就蹲在柱前,用手指蘸着新熬的红漆,一笔一笔重描上面的纹路——太阳纹在最顶端,往下是星辰,再往下是一道道弯折的线条,那是祖先走过的路。漆还没干,在火光里泛着湿亮的光。
鼓点走到第三轮,舞蹈开始了。
所有人踩着同一个节拍动起来:左脚重踏落地,右脚轻抬,左脚再沉下去。这步子叫万足同踏,数十个残存的战士排成圈,步点齐得像一个人。身上的银泡随着踏步上下翻飞,撞出细碎的脆响;手中长刀斜斜挥起,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整齐的弧光。
黄奕站在广场边缘的暗影里,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推辞这场仪式。他看得懂——这不是庆功的狂欢,是一群劫后余生的人,用同一种舞步、同一记鼓点,把散了的心跳重新拧到一处。战死者空出来的位置,被身边的人悄悄补上,舞圈自始至终没有断过。
老祭司站在示栋柱旁,苍老的声音在鼓点的间隙里扬起来,唱的是景族古语。调子沉缓。黄奕听不全懂,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太阳在上,祖先的路,我们还在走。
唱到某一句时,他指尖微顿。
那句词很短,混在古调里几乎听不清——“先祖的路,走了九世还在走。”
他没深想,只当是部族代代传下来的祝词。
唱到第五句,鼓点骤然收住。
所有舞者同时停下脚步,单膝跪地,长刀向下,刀尖稳稳抵入地面三尺。他们一齐抬头,火光落在脸上:年长的战士额上有疤,年轻的孩子脸上沾着灰,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着一点亮。
鼓点歇了片刻,再响时,慢了很多。
人群分开,阮春从后面走出来,站到了示栋柱前的空地上。
只有她一个人跳。
她解下了颈间的圣女骨链,双手捧在胸前,长刀反握,刀背朝前,刀尖朝后。围着四根示栋柱,她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嘴里念着景族古语。
一步,鼓声轻一分。
两步,风里的音泡声都静了。
走到第七步时,鼓声彻底停了。
阮春也停在示栋柱最矮的横木前,抬手,把那串戴了十几年的骨链,轻轻挂了上去。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所有族人,脊背挺得很直,没有再回头看那串骨链一眼。
挂上骨链的那一刻,“圣女”的身份就留在了这柱子上。
往后,她只是阮春。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没人哭,也没人出声。只有篝火噼啪炸着火星,烧得很静。
第八轮鼓点重新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仪式要收尾了。
可鼓点敲到第八声,戛然而止。
老祭司从鼓前站起来,拄着木杖,一步步走到广场中央,站在阮春面前。他抬眼,目光扫过示栋柱上的骨链,最后落在阮春脸上。
老人的声音很哑,却字字清晰,盖过了风声。
“圣物等到了它等的人,你也等到了你等的日子。”
“从今夜起,你不再是圣女。”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了。”
阮春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屈膝,跪下去,对着四根目瑙示栋,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
起身的时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抖着。
莫小青站在人群最外侧的树影里,全程没动。
她看着阮春跪下,看着她起身,看着她把骨链留在柱子上。沉默里,莫小青下意识抬眼,望了望北方的山。
山的那边再往北,是青城山。
她师父还在山上,青城的灵脉还在一天天衰下去。
她握了握袖中的手,指尖冰凉。阮春等到了自由的日子,可她还没有。她的路,还没到能卸下的时候。
仪式散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篝火还在烧,噼啪地响。族人陆续散去,广场上慢慢空下来。
黄奕走到阮春面前。
“什么时候走?”
“明天。”阮春答得很干脆。
“往哪走?”
阮春想了想,抬眼望向南方的夜色,语气很随意,听不出半分恨意:“往南边走。去看看南越的人长什么样,为什么非要打过来。”
黄奕点点头,没再多问,也没说什么保重的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营地走,背影很快融进了火光边缘的暗里。
阮春看着他走远,才低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老祭司在仪式结束后,把那串骨链从柱子上取下来,重新戴回了她脖子上。
“不是圣女的信物了。”老人当时说,“是阿公给你的念想。走到哪,都别忘了家。”
她指尖摩挲着凉润的骨珠,转过身,对着四根目瑙示栋,静静站了半晌。
山风吹过,柱上的红漆已经干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转身,也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树影里,莫小青还站着。
她看着阮春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
她可能,等不到和他们一起走星空古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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