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人的退去,给景族短暂休整的间隙,阮春一个人坐在圣物山洞外头的青石上面。
她指尖捻着一片早就干透了的枯叶,来来回回地摩挲转动了很久。叶片的脉络干枯发白,分得清清楚楚,边缘卷得发脆,稍微用一点力就会碎掉,所以她手上的动作放得特别轻,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把这仅剩的一点残叶给揉碎了。
黄奕缓步走近的时候,她没有抬起眼睛。脚步声落在青石地面上,那轻重的节奏她早就已经听得烂熟了,可她还是只管自己转着那片枯叶,连半分目光都不肯分过去。
“你不知道,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棵树开花。”她轻声开了口。
黄奕在她身旁另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了洞口左边那棵老树。树干又粗又皲,裂得一道一道的,枝桠光秃秃的,朝着夜空伸过去,看不到半片新叶,也找不到一朵花苞,就这么孤零零地枯立在这个地方,不知道已经经历过多少年的岁月了。
“从我记事那时候算起,它就是这副枯寂的样子了。”阮春的指尖微微松了一点,枯叶在指缝之间打着转,“族里面的老人一代一代传下来一个说法,圣物迁进山洞的那一年,这棵树就跟着一起枯萎了。树和玉璧之间牵着一条同源的羁绊,圣物在等那个该来的人,老树也一样在等。等到那个人出现了,枯掉的枝头就会重新开出满树的花来。”
她把五指轻轻一放,那片枯叶就脱开了指尖,被山间的晚风卷了起来,飘进了洞口沉沉的黑暗里面。
“从前我只当是族人自己编出来的传说。”她的话音停了一小下,“可是昨天你把手碰到玉璧的那一个瞬间,我看得清清楚楚,树根裂开的缝隙里面,拱出了一点嫩绿色的新芽。”
黄奕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望向那棵枯树。山风穿过林子吹过来,空荡荡的枝桠轻轻地晃着,远处的虫鸣断断续续地响着,把这些都衬得四周更加安静了。
“黄奕,玉璧发生异动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响动。”
黄奕侧过头去看向她。
“那声响动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直接撞进了神魂很深很深的地方,在那里震荡开的。”阮春的语气平淡得很,没有什么波动,“它说,它等了实在太久了。”
黄奕没有去追问那声响动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阮春垂下眼睛,望着自己那双布满了薄茧的手掌,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我也一样等候了这么多年,只是我等的东西从来都不是玉璧,是能放下这副重担、随着自己的心意去远行的那一天。”
话音落下的时候,她的指节迟迟没有收拢,五根手指虚虚地张着,停在了晚风里面,过了好半晌才慢慢地蜷了起来。这一幕全都落进了黄奕的眼底。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出想要离开的念头的?”
阮春稍稍沉吟了一下,那些很久远的记忆翻了上来:“十四岁那年,南越头一回发兵来犯。我手里握着刀,站在寨墙上面,亲手把第一个敌人斩落以后,蹲在墙根底下吐得胃里的东西都翻了个干净。”
她缓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里头那些深浅交错的旧疤。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在心里头偷偷地盼着,如果我不是景族的圣女,就能把刀兵卸下来,跟那些普通的部族女子一样,去学纺线,学做饭,年纪到了就成个家生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是圣女这个身份压在我肩膀上,我一分一毫往后退的余地都没有。”
她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刀疤、战伤、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厚茧,一层一层地交错在一起,那些厮杀留下来的痕迹怎么都洗不掉。
“只是到了今天晚上,我忽然间就想通透了。”阮春抬起眼睛,望向枯树那个方向,“从前守在这里,是因为我认定了自己再也没有别的退路可以走了;到了现在我才明白,我执意镇守这个村寨,从来都不是圣女这个身份捆住了我,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地护着同族的那些百姓。这份坚守,是我自己选的,并不是玉璧强加给我的宿命。”
她转过头来正对着黄奕,眼底把多年以来一直紧绷着的那份沉重给卸了下来,多了好几分松弛的感觉:“明天你取走了圣物以后,我就不再是景族的圣女了。”
“以后你打算去哪里?”
阮春遥遥地望向了南越山峦的那个方向,语气又轻又淡,飘忽忽的:“还没有定下来。到处走一走看一看,去看看这一辈子都还没见过的那些山河;再不然就去南越的腹地,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舍得连年打仗、非要灭掉我们族群的缘由。”
夜风又一次拂了过来,枯树的枝条轻轻地摇晃着,月光落满了那些虬曲的枝干,在地面上投下了横一道竖一道的黑影。
“明天一过,你就不用再死守在这个地方了。”黄奕低声说了一句。
“嗯。”阮春轻轻地应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明天一过,我就不用再守了。”
她站起了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尘土,回过身去望向了那个漆黑的山洞入口。洞里面,玉璧的微光隐隐约约地透了出来,还在安安静静地等着属于它的那个归人。
“明天再见了。”
她转过身朝着村寨的方向走了过去,走出了好几步以后,又突然收住了脚步,背影对着他,没有回过头来。
“多谢你了,黄奕。”
“谢我什么呢?”
“多谢你让我看清了一件事,我长久等候着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想象。”
话音散干净了以后,她抬起了步子继续往前走去,那道单薄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浓重的夜色里面,再也看不到踪迹了。
黄奕独自一个人坐在青石上,望着她离开的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这才站起身来走到枯树的跟前,抬手抚上了粗糙干裂的树皮,夜露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了上来。
他垂下头望向了树根裂开的地方,有一点细嫩的绿芽顶开了干裂的树皮,在月光下面泛着莹莹润润的浅光,微弱得很,却又是鲜活的。
他静静地看了那点新芽好一会儿,把手收了回来,转过身朝着村寨缓步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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