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念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一般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陈阳注意到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不耐烦，还有几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苏白念把身子微微往后靠了一下，后背贴上沙发靠背，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摆出了一个“既然你要装傻那我就帮你捋一捋”的姿态。
“陈老板，你也不用跟我打哑谜了。”苏白念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点，语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若有若无的训诫意味，像是在课堂上纠正一个学生的低级错误，“你今天为什么来，我心里很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阳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然后继续说道：“文物局今天有个论证会，我没有去。”
“这件事，郑国栋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今天我没去开会，他们就能做出我无故缺席，无法给出结论的态度。”
“而你呢，陈老板，你手里有两幅从佛像身体里找到的画，这件事郑国栋昨天跟我说过。”
说着，苏白念鄙视的笑了一下，“你带着画来找文物局的人做鉴定，今天这个论证会本来应该是我来做这个鉴定的，但我没去。所以——”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你就找到我家里来了！”
“文物局里那些人，大概是对你那两幅画下不了定论吧？或者说，他们下了定论你也不信，你非得让我苏白念来看一眼，才肯认这个结论，对不对？”
说到这里，苏白念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淡淡的、近乎清高的笃定。
那是一种被自己的专业地位长期娇惯出来的自信，一种在无数次被人求着“请苏专家掌掌眼”的经历中慢慢累积起来的、深入骨髓的优越感。
在他看来，陈阳这个时间点出现在他家门口，理由只有一个，也只能有一个——那两幅从佛像肚子里掏出来的画，需要他苏白念来做最后的定论。
文物局里那些人在字画鉴定方面的水平他是了解的，有几个确实不错，但要说能拍板定案的权威，江东省除了他苏白念，还能有谁？
所以这个陈阳大晚上的跑过来，还能是为了什么？只能是鉴定！不可能有第二个理由。
苏白念说完这段话之后，把双手一摊，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个“我全都说中了你就别装了”的表情，等着陈阳的反应。
客厅里安静了一两秒钟。
“哈哈哈！”陈阳笑了。
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翻滚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陈阳靠在沙发靠背上，翘起了二郎腿，右脚的皮鞋尖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晃动着。陈阳笑容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发自内心的觉得有趣的味道。
“苏大专家，”陈阳的声音里还残存着笑意，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开玩笑，但他的眼睛却是亮的，清清晰晰地映着苏白念那张写满了笃定的脸，“谁给你的自信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砸在安静的客厅里，效果却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块石头。
随着这句话出口，苏白念的表情变了。
他脸上那种笃定的、清高的、居高临下的神色，露出底下一层茫然的底色。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重新组织自己的判断，又像是在反复确认陈阳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含义。
“你……”苏白念犹豫了一下，语气里的笃定已经出现了裂痕，像是被敲了一锤子的瓷器，表面上还是完整的，但细密的裂纹已经从受力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你不是来找我做鉴定的？”
陈阳没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翘着二郎腿的姿势，面带微笑地看着他。那个笑容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苏白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离开了沙发靠背，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下意识地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陈老板找我做什么？”
“你手里那两幅画，不用我鉴定，不会大晚上来找我谈心吧？”
苏白念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被冒犯了的困惑。在他的认知里，江东省的字画鉴定，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这不是傲慢，这是事实。
一个手里握着需要鉴定的字画的人，不在文物局等着他露面，而是大晚上跑到他家里来，不是为了鉴定还能是为了什么？
叙旧？聊天？交朋友？他跟这个陈阳素不相识，哪来的旧可以叙？
陈阳看着他那一脸困惑不解的样子，笑意又加深了几分。他保持着翘着二郎腿的姿态，不紧不慢地把手伸向放在脚边的公文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那是一份用透明塑料封皮包好的报告，封面上印着“文物鉴定专家组意见书”几个黑色的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江东省文物局暨国家文物进出境审核江东管理处联合出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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