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易走过来的时候,石争看清了他的脸,心里那股子惊讶压都压不住。
太年轻了。
他原以为能带出这么一队精兵、敢在洋人的地盘上劫矿场杀牛仔的,怎么也得是个三四十岁、闯荡多年的老江湖。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甚至可能更年轻。面容沉静,眼神却老练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石争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乡里好勇斗狠,拉帮结派,今天跟这个村打,明天跟那个寨争,浑浑噩噩,不知天高地厚。后来进了太平军,才算是找到了条路,可那条路也走得磕磕绊绊,最后还是断了。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在同样的年纪,已经在这片洋人的土地上站稳了脚跟,拉起了自己的人马,开始一个一个地救同胞。
石争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佩服,有感慨,还有一点——就一点——不服老。
但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带头,弯下腰,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身后那十几个太平军的老兄弟也跟着鞠躬,有的伤势重,弯不下腰,就努力挺直脊背,抱拳点头。他们没有说话,但这一礼已经说明了一切。
萧易伸手扶住石争的胳膊:“不必客气。身上都有伤,先离开这里再说。这边动静不小,附近矿场的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石争直起身,点了点头。他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恩情记在心里,嘴上不必多说。
萧易朝身后招了招手,几个手下牵着一排马匹过来。马不算好,但胜在壮实,能跑长途。
“还能骑马吗?”萧易问。
石争看了一眼那些马,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几个受伤的兄弟。腿上有伤的那个咬着牙站了起来,肩膀被打穿的那个用没受伤的手撑地也站起来了,腹部中弹的那个被两个人架着,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还是硬的。
“能。”石争说。
他们一个一个爬上马背。动作有些笨拙,有的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没人吭声。萧易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示意手下放慢速度,照顾着伤员。
一行人沿着山谷间的小道向东行进,马蹄踏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影子被拉得很长。
文松催马靠近萧易,落后他半个马身。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萧兄弟,我冒昧问一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找太平军的人的?找我们……是打算做什么?”
他问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救命之恩是救命之恩,但他们是太平军的人,有自己的信念,有自己的路。如果萧易只是想收拢一批打手,那他们可以出力,但不会长久。如果目的不同,将来迟早要分道扬镳。
萧易没有立刻回答。他骑在马上,目光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华人在这片土地上,活得不像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被洋人当牲口使,被自己人当货物卖。我想改变这个。”
他偏过头,看了文松一眼,又看向石争,继续说:“不只是让几个华人吃饱饭,不只是救几批人。我要在这里建工厂,建学校,建武装,建一个华人的地盘。不是靠洋人施舍,不是躲在角落里苟活,而是堂堂正正站在这片土地上,没人敢欺负。”
“将来,等这边站稳了,我还要带着人打回去。把那些金妖,把那些吸血的洋人,把那些骑在华人头上作威作福的混蛋,一个一个收拾干净。”
他说完,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石争和文松都沉默了。
不只是他们,旁边那几个听到这些话的太平军兄弟也沉默了。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么远。在太平军的时候,想的是打胜仗,想的是活下来,想的是有朝一日能推翻金妖,让穷人有口饭吃。可那些目标,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终究还是在眼前打转。
而萧易说的,是工厂,是学校,是武装,是地盘,是堂堂正正活,是打回去。
这些话,他们以前没听任何人说过。甚至自己都没敢这么想过。
石争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这些,能成吗?”
萧易没有回头,只是说:“不成,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石争又沉默了。
他想起太平军那些年,多少人流血牺牲,多少人抛头颅洒热血,最后还是一败涂地。为什么败?缺枪缺炮,缺粮缺饷,缺一个真正能带着大家走下去的人。
眼前这个年轻人,有枪,有人,有脑子,还有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见过更大的世界,知道更远的路,所以走得比谁都笃定。
“我留下来。”石争说,没有多余的修饰,就这么一句。
旁边几个太平军的兄弟看了看他,又互相看了看,也都点了点头。
文松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他看着萧易的背影,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那东西不是信任,不是佩服,而是一种——观望。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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