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办公桌后那个白人老板脸上硬挤出来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以及那微微打颤的双腿，萧易没有废话，直接开口。他说的不是英语，而是略带口音但异常流利的法语——这个时代的国际商贸和航海领域，法语仍有相当地位。
“我需要一份清单，贵公司登记在册、或曾经有过合作的所有船长的信息，包括他们常用的船只名称、主要航线和可能的联络方式。” 萧易语速平稳，内容直接，没有任何客套或解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项既定事实。
办公桌后的罗伯特·卡尔森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闯入、打伤这么多人，开口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个要求。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瞬，暗自松了口气。不是来抢保险柜里的现金和债券的？只是要些船长的信息？相比于损失真金白银，提供一些在他看来几乎半公开的联系方式，代价简直微不足道。反正这些东方人也不可能抢走他与那些船长之间真正的利益链条和长期合约——那是建立在白皮肤和行业规则之上的。如果是另一个白人势力这样闯进来索要客户名单，他才会真正警惕，担心商业竞争或勒索。但眼前是两个华人……他们懂什么？
“当……当然，先生。” 罗伯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顺从一些，他几乎是带着点殷勤地弯下腰，从办公桌下方一个带锁的抽屉里（钥匙就在他口袋里，他颤抖着手掏出来打开）取出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已有些磨损的登记册。
“这是我们公司的合作船长名录，有些是现在的，也有些……是过去合作过，现在可能已经自己单干或者换了代理。” 罗伯特将册子推到桌子边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易的脸色。
萧易上前一步，拿起册子，快速翻看起来。纸张粗糙，上面用不同笔迹记录着姓名、船名、吨位、常跑航线、最后一次记录的合作时间等。他头也不抬地问道：“这些人里，哪些是专门跑远东航线，负责……运输劳工的？”
罗伯特心里彻底明白了。这是来找人的，估计是在那些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底舱里寻找某个失散的亲人或同乡。这类事情他见得多了，那些黄面孔总有些数不清的亲戚朋友散落在各处。他立刻指向册子上的几页：“这几个人，詹姆斯·里德，他的‘威尔号’常跑广东到金山；还有这个，安德森，他的‘海鹰号’；麦克雷，挂名‘太平洋货运’，其实他手下有几条小船专门干这个……还有这个，拉尔森，不过他去年好像把船卖给了一个葡萄牙人……”
萧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和简略信息。当听到“威尔号”和“詹姆斯·里德”时，他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正是林薇儿提供的线索之一。
他不再犹豫，直接伸手，抓住记录着那几名船长信息的那几页纸，用力一扯——
“刺啦！”
纸张被干脆利落地从册子上撕了下来，边缘参差不齐。
罗伯特眼皮跳了跳，没敢出声。
萧易将几张皱巴巴的纸叠好，看向罗伯特，语气依旧平淡：“我需要这些信息去找人。阁下应该不介意我带走这几张纸吧？”
“不介意！完全不介意！” 罗伯特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甚至主动说道，“公司里……还有备份的记录，您请便，请便。只希望能对您有所帮助。” 他现在只求这两个煞星赶紧拿着东西走人。
萧易微微颔首，不再看他，转身对林薇儿示意了一下，两人便朝门外走去。林薇儿经过办公桌时，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罗伯特，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走出卡尔森公司那栋小楼，室外的光线有些刺眼。街道上原本零星的行人似乎多了些，而且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这边。萧易心中警觉刚起——
“站住！你们两个！放下武器！把手举起来！”
一声粗鲁的吆喝从街道前方传来。五六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头戴圆顶警帽、腰佩警棍和转轮手枪的白人治安官，呈松散的半圆形拦在了路口。为首的是一个留着浓密八字胡、肚腩凸起的中年警官，他一只手按在枪套上，眼神不善地盯着萧易和林薇儿。显然是刚才公司里的动静，有附近的人跑去治安所报了警。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一些路人停下脚步，远远观望，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神情，更多的是对两个华人即将倒霉的漠然或隐约的快意。
那为首的治安官，名叫道森，心里正飞快地盘算着。接到报案说卡尔森公司被两个“中国佬”闯进去闹事打人，他原本没太当回事，这种小纠纷多了。但既然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看这两人从公司里出来，手里似乎没拿什么大件，但谁知道他们从那有钱的卡尔森那里“顺”走了什么？怀表？小额钞票？或者更值钱的小玩意？等把他们抓回去，关进拘留室，搜一搜身，吓唬一番，总能榨出点油水。至于卡尔森公司损失了什么……哼，那得看卡尔森老板愿不愿意“表示表示”了。反正“赃款”嘛，追回多少，还不是他们治安所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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