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后，寅虎汇报完毕，垂首而立。
李世民微微颔首，示意寅虎退到一旁。
他则站起身，负手走到那座巨大的沙盘前，目光从建安城的位置缓缓扫过辽东山川。
诸将纷纷起身，围拢到沙盘两侧。
“诸位爱卿。”
李世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渊盖苏文弑君篡权，高句丽朝局动荡，辽东诸城群龙无首——此乃天赐良机。”
“然而，这道坚壁清野的教令一旦传遍辽东，各城守将若真的依令行事，焚烧粮田、驱民入城，我军再想攻城，便难上加难了。”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建安城的位置轻轻一叩。
“所以，朕决意——兵贵神速。”
他抬起眼帘，目光扫过在场诸将，一字一顿地说道：
“明日一早，大军开拔。”
“诸位以为，我军首战，当攻何处？”
此言一出，厅中诸将顿时精神一振，纷纷围拢到沙盘前。
程咬金第一个开口，声如洪钟：
“陛下，末将以为当北上，攻安市城！”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在沙盘上建安城以北的位置重重一点。
“安市城距建安最近，不过百里，且是辽东通往平壤的咽喉要道。”
“若拿下安市城，我军便可扼住辽东的喉咙，进可攻平壤，退可守建安。”
“再者，安市城守军不过万余，末将愿领本部兵马为先锋，三日之内，定将安市城拿下！”
尉迟恭当即摇头，指着沙盘南侧反驳道：
“陛下，末将以为当南下，攻取石城和卑沙城！”
“如今，辽东半岛以南，牧羊城已在我军手中，海上补给线畅通无阻。”
“若能拿下石头城和卑沙城，南线便连成一片，我军便可依托水师之利，粮草、兵源不断，再无后顾之忧。”
“届时，再挥师北上，取安市、积利、大行，如此辽东半数疆域则尽归大唐。”
牛进达捋着长须沉吟片刻，开口道：
“二位总管所言皆有道理。”
“然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切断辽东诸城之间的联系。”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从南到北画了一条线。
“安市、积利、大行三城，恰好横亘在辽东中部，将南北隔开。”
“若能先取积利、大行二城，便能将辽东拦腰斩断，使南北之敌首尾不能相顾。”
“届时我军无论是先南后北，还是先北后南，皆可从容应对，逐一击破。”
薛万彻抱拳道：
“末将附议牛副总管之言。分割包围、各个击破，方是万全之策。”
李大亮也点头表示赞同。
段志宏则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诸位可曾想过——渊盖苏文这道坚壁清野的教令，若是真的传到了辽东各城，那些守将真的会依令行事吗？”
此言一出，厅中微微一静。
段志宏继续道：
“焚烧粮田、驱民入城，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但凡稍有人心的将领，都未必下得去手。”
“更何况，渊盖苏文乃是弑君篡位的逆贼，他的教令——辽东诸将真的会听从吗？”
“段将军的意思是？”李大亮皱眉问道。
“末将以为，应将渊盖苏文弑君篡位的罪行，公之于众，让辽东的守军、百姓知晓……”
他转过身，望向在场诸将：
“如此一来，那些忠于高氏、心存大义的将领，还会替渊盖苏文卖命吗？”
“那些被驱赶入城的百姓，还会把唐军视作仇敌吗？”
“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守将，还会紧闭城门、负隅顽抗吗？”
段志宏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末将以为，这一纸檄文，胜似十万雄兵。”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外，我军还可以打着‘讨逆诛贼、吊民伐罪’的旗号，名正言顺地挥师东进。”
“敢有不臣者，便是渊盖苏文的同伙，是反贼！”
厅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诸将皆是久经沙场之人，深知“师出有名”这四个字的分量。
段志宏这番话，切中要害。
牛进达率先点头，捋着长须道：
“段总管此计大妙。”
“讨逆檄文一旦传遍辽东，渊盖苏文便成了人人喊打的逆贼。”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守将，即便不敢公然反抗，也未必会真心替他卖命。”
一时间，厅中诸将各抒己见，奇思妙想，层出不穷。
然而，众人讨论来，谈论去，终究绕不开一个问题——明日到底要先打哪里？！
最终，所有人分成了三派，一派主张北上打安市；一派主张南下扫清辽东半岛；一派主张东进分割包围。
李世民负手站在沙盘前，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听着诸将的争论。
那双凤眸深处，似乎早已有了决断，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
程咬金与尉迟恭争得面红耳赤，眼看就要从言语攻击演化成真人互殴，牛进达连忙上前将两人拉开。
就在此时，李世民忽然开口了。
“诸位爱卿。”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油锅里，瞬间让厅中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负手立于沙盘前的明黄身影上。
李世民缓步走到书案前，抬起手臂，食指点在身侧的高句丽舆图上，从建安城的位置，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划过泊灼城，最终停在平壤城的位置上，轻轻一叩。
“朕意已决。”
他抬起眼帘，那双凤眸中翻涌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笃定。
“明日一早，挥师东进，经泊灼城，直取平壤。”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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