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索性坐起来,顶着被子,盘着小短腿儿,将被窝里为数不多的热量,全给散了出来……
“你……算了,赶紧问,问完睡觉!”
“你别催呀,你一催我就紧张,一紧张,我就会忘。”小朱常洛苦兮兮道。
李青扶额,索性也坐了起来,而后扯过被角将他包成一个粽子,无奈道:
“你慢慢想,慢慢问。”
“永青侯你真好!”
“赶紧想!!”
“好,好的。”小家伙缩了缩脖子,开始思索……
少顷,
“永青侯,镇抚司的那些人说,不让贪赃枉法,就是在逼他们死……这是真的吗?”
李青略一沉吟,道:“站在他们的立场,是真的。”
“真是真的啊?”小朱常洛满脸不可思议,讷讷道,“也就是说,你真是在逼他们死了?”
“那不对。”李青摇头,“我说的是站在他们的立场,可他们的立场并不客观,因为他们只想安逸地活着,而我,并不是让他们去死,只是剥夺了他们享受安逸的资格。”
“我不明白!”
李青思忖片刻,道:“一直以来,天津卫都是顺天府的军事附庸,拱卫京师是天津卫一直以来的首要任务。基于此,天津三卫一直享受着高规格待遇,加之天津卫并非州府,没有独立的行政权,以及水域港口便利……简而言之,天津卫油水多,天津三卫捞油水的可操作性也大。”
顿了顿,“今天在镇抚司你也领教到了,卫兵都不听你的。同理,三卫的千户、百户、总旗等卫所军官,也可能会不听他们的。”
小朱常洛灵光一闪,脱口道:“断人财路,杀人父母?”
李青颔首:“就是这个道理。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好处拿多了、拿习惯了,就成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了,一下子这也不让拿,那也不让碰,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那些个同知、佥事、镇抚使,也难以应付这滔天怨气……暴乱一起,这些个同知、佥事、镇抚使,都是主要责任人。”
小家伙问道:“不应该是谁犯错,就罚谁吗?”
李青举例:“要是皇帝派兵与敌国打仗,仗打输了,输的一塌糊涂……皇帝是治主将的罪,还是治所有士卒的罪?”
“同理,若是仗打赢了,大败敌国……加官进爵的是士卒,还是主将?”
小朱常洛愕然片刻,悻悻道:“是主将!”
“对嘛,”李青说道,“福先享,难也要先当,如此才公平!”
“我明白了……不,我还是不明白。”小朱常洛费解道,“镇抚司那些人怕不给下属好处,下属就会聚众闹事,所以才贪赃枉法,可是拿卫所军户开刀……不是更容易起暴乱,而且乱子更大吗?”
李青略感欣慰地点点头:“你还能想到这个,嗯,聪明的。”
小朱常洛抿了抿嘴。
“理论上是这样,可现实往往不会如此!”李青说道,“首先,普通军户跟庄稼汉没两样,根本没有组织力;其次,军队暴乱不同其他,动辄杀头,更甚株连,因此,只要不往死里逼就没事;最后,这些个‘大人’们,也不会无差别、没根据的对军户集体开刀,完全可以用合法手段,达到搜刮脂膏的目的。”
“合法手段?”
“对,合法手段!”
小家伙更迷糊了,问道:“要是他们合法……军户不就不合法了吗?”
李青喟叹道:“真要是上纲上线、吹毛求疵地扣字眼儿,各行各业各种人……几乎都有违法之举。”
“啊?”
小朱常洛都惊呆了。
李青没有再解释,只是说:“其实,皇帝、大臣也违法!”
“父皇也违法?”
李青淡淡道:“如一丝不苟地践行‘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没有你了。”
小朱常洛茫然。
“因为老朱家早就绝后了!”李青补充说。
小朱常洛再次惊呆。
好半晌,
他摇了摇头,不再纠结这个,转而问道:
“我还是不明白,要是千户、百户这些军官鼓动士卒暴乱,千户百户也要被治罪的啊,该株连的话也会被株连……他们敢吗?”
“不敢!”李青直截了当。
“不敢不就没事了吗?”
李青摇头:“下层军官不会鼓动士卒暴乱,却可以用合法的手段给士卒上压力,并向上甩锅,将士卒的仇恨转移给上层军官……最终,你看到的只会是——士卒暴乱,下级军官拼命弹压、却弹压不住。”
“而朝廷为熄众怒,只能以正典刑,以儆效尤!”
小朱常洛怔怔道:“也就是说……下层军官很可能没事,上层军官很可能杀头?”
李青颔首。
“怎么会是这样呢……”小家伙双手抱头,抓着头发,只觉这个世界太颠倒了,“不是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吗?”
“这话不错。可有一个前提——内部稳定的基础上。”李青说道,“内部稳定,官大一级压死人;内部不稳定,谁离大众更近,谁的权力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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