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临窗一桌,晨雾尚未散尽,几碟清淡小菜,一碗热粥,几副碗筷摆得齐整。路朝歌慢条斯理地放下竹筷,抬眼看向垂首立在一旁的老管家。
这位管家伺候博尔岱家数十年,见惯了大风大浪,也经历过国破家亡的动荡,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连一句讨喜的奉承话都学得生硬。此刻被路朝歌这般淡淡一瞥,背脊竟微微发紧,只垂着头,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路朝歌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像这样的管家,生来便与主家绑在一根绳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霍拓国旧土新归大明,法度森严,若是主家犯上作乱,落得满门抄斩,诛连九族之下,他这个贴身管家绝无幸免之理。反之,主家越是风光,他这做下人的,日子自然也水涨船高,安稳体面。
这一层道理,不用点破,人人心中都有数。
而路朝歌方才做的事,便是将对方一早送来的田产、房契、地契,原封不动地退回大半。
旁人看去,只当是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王爷心慈手软,念及旧情,给归降之人一条活路。可只有路朝歌自己清楚,这一退,退的不是财物,而是人心,是立场,是整个西域旧贵族未来的走向。
看似是厚待博尔岱一家,实则是向整个望归城内蠢蠢欲动的旧势力,发出一句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宣告——
听话的人,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很好,吃得很饱。
反抗者,尸骨无存。
顺从者,富贵长存。
这其中的利害权衡,老管家未必能一眼看透,可路朝歌只需轻轻一点,他便会立刻明白。
“这一路,是要走回去吧?”
路朝歌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老管家连忙躬身:“是,老奴走回去。”
他已经隐约察觉到,路朝歌要的,不只是他把东西带回去。
“这一路上,想必会遇见不少熟人吧?”路朝歌又问。
一句话,如同一盏灯,骤然照亮老管家心头所有迷雾。
他猛地抬头,连连躬身:“老奴明白,老奴明白!”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懂了。
这些田产地契,不是白拿的,这一趟路,也不是白走的。
他要抱着这紫檀木匣,一步一步从闹市走过,逢人便说,遇人便讲,把博尔岱家蒙受大明天恩、得到路王爷厚待的事,宣扬得满城皆知。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博尔岱一族主动归顺,献上家财,非但没有被苛待压榨,反而得到了陛下与王爷的仁慈宽宥。
要让那些还在观望、犹豫、甚至暗中勾结作乱的旧贵族,亲眼看一看,站在大明一边,究竟是何种下场。
这不是赏赐,这是立标杆。
这不是恩惠,这是定规矩。
“你倒是个聪明人。”路朝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而向身侧正在默默用饭的萧泰宁招了招手,“老萧,身上可还有银子?”
萧泰宁跟随路朝歌多年,最懂他行事风格,从不多问,只伸手入怀,略一摸索,便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银票,双手递上:“还有一些,若是不够,属下这便上楼去取。”
“不必。”
路朝歌接过那张五十两的银票,转手便递到老管家面前。
“我这人向来赏罚分明。你今日的表现,我很满意。这算是给你的赏赐。往后好好辅佐你家老爷,尽心办事,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五十两银子,对博尔岱府上的管家而言,实在算不上惊天巨款。
可这银子,是路朝歌亲手递过来的。
是王爷的赏赐。
这其中分量,早已远超银钱本身。
老管家双手颤抖着接过,连声道谢,腰弯得几乎要折下去:“多谢殿下赏赐!多谢殿下恩典!”
这一张银票,他回去之后,绝不会随意花用,只会郑重收起,甚至可以当成传家之物,供奉在自家小院最显眼的地方,时时提醒自己与家人——他们博尔岱家,是得了王爷青眼的人。
“去吧!” 路朝歌淡淡一挥手,“东西我便收下了。”
一句“收下了”,说的是对方一早献上的诚意,而非这些被退回的田产房契。
老管家心领神会,恭恭敬敬地抱着那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倒退着退出酒楼,直到跨出门槛,才敢转身快步离去。
路朝歌重新端起粥碗,舀了一口温热米粥,神色闲适,仿佛刚才那一番不动声色的布局,不过是吃饭喝水一般寻常。
他侧过头,看向萧泰宁,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看,我是不是一个心慈手软之人?这么多房产地契,说还给人家,便还给人家了。”
萧泰宁放下碗筷,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这些房产地契,殿下拿着本就无用。”
“哦?”路朝歌挑眉。
“长安距此千里之遥,即便将所有田产房契都握在手中,殿下也不可能亲自赶来打理变卖,说到底,不过是一堆不能变现的废纸。倒不如做一个顺水人情,让霍拓国的旧贵族都看一看,跟着大明,有饭吃、有活路,绝非一句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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