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田园被一场突然袭来的大雪裹得严严实实,偏院内檐下悬着的冰棱如水晶匕首,折射着苍白的天光,将庭院里的青砖冻得发脆。北风卷着雪沫子,呜咽着穿过院角的老梅枝,花瓣早已落尽,只剩下虬结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缩,像极了薛沐辰此刻的心境。
薛沐辰站在廊下,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素色棉袍,领口袖口沾着些许雪粒,指尖冻得通红。目光落在庭院中央那方被雪覆盖的石桌,恍惚间竟想起幼时与父亲在院中对弈的光景,那时薛家还是云州道赫赫有名的书香门第,庭院里的梅花开得正盛,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父亲的声音温厚绵长。可如今,物是人非,薛家满门入狱,自己成了戴罪之身,唯有十四岁的儿子薛晨阳,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赖家庆站在他身侧,身上的玄色劲装落了层薄雪,腰间的佩刀被冻得泛着冷光。他看着薛沐辰眼底翻涌的悲戚与茫然,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这些日子,他奉命看守薛沐辰,看尽了这个昔日的文人从绝望到狂喜——昨夜,当薛晨阳平安无恙的消息传来时,薛沐辰几乎要瘫倒在地,泪水混着鼻涕,哭得像个孩子。
赖家庆心里清楚,这颗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是落定了。他抬手掸了掸肩头的雪,转身朝院外走去,厚重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外,只留下满院的寂静与寒风。
脚步声从身后的回廊传来,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薛沐辰没有回头,只觉一股清冽的寒气漫过来,驱散了周身微弱的暖意。路朝歌已换下了昨夜染血的玄色披风,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领口袖口绣着暗金云纹,在雪光映照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
脸上的血迹早已用温水擦拭干净,肤色是冷调的白,唯有眉峰依旧凝着霜雪般的寒意,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藏着千军万马,却又平静得骇人,仿佛昨夜的厮杀、天地院的溃逃,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薛沐辰。” 路朝歌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静水,瞬间打破了偏院的死寂。他站在薛沐辰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与这寒冬相符的冷冽,“你恨我吗?恨我覆灭薛家,恨我把你当成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薛沐辰缓缓转过身,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晶莹剔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便被寒气冻得发硬。但他的眼神不再是先前的迷茫与悲戚,反而渐渐凝聚起一丝坚定,像是在绝境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我恨过。” 他的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恨你一夜之间让薛家灰飞烟灭,恨你夺走了我的一切——寒窗苦读换来的功名,世代相传的家世,相濡以沫的亲人,恨你让我从云端跌入泥沼,活得像条丧家之犬,连抬头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路朝歌冷硬的侧脸,落在庭院角落里那株被大雪压弯了枝干的野草上,语气渐渐平缓了些,却多了几分释然:“可我也清楚,薛家落到今日这般境地,怨不得旁人,全是自找的。父亲被天地院的‘济世安民’之说蒙蔽,甚至参与谋逆计划,妄图颠覆朝纲,这本就是诛九族的重罪。你没杀我,还留了晨阳的性命,甚至给了我报仇的机会——报那被天地院利用,报那让薛家万劫不复之仇。”
话音落,薛沐辰猛地躬身,对着路朝歌深深鞠了一躬,腰背弯得极低,额前的碎发几乎触到冰冷的廊柱。
“将军的大恩,薛沐辰没齿难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郑重,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从今往后,我薛沐辰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任凭将军差遣,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哪怕是粉身碎骨,也绝无半句怨言。”
路朝歌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冰封般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暖意,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带着几分认可,几分释然,像是看到了一枚合心意的棋子,终于落入了预设的位置。
“你不必谢我。”他语气依旧淡漠,却少了几分疏离,“我留你和你儿子的性命,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你还有用。在我这里,没用的人,活不过三更。”
他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凝重,眉峰蹙起,眼底的暖意被更深的寒雾取代:“天地院的事,还没完。王嗯英和魏嘉荣跑回了南疆曼苏里。那地方山高水远,瘴气弥漫,本就是朝廷势力难以触及的角落,如今成了他们的避风港。我不知道他们下一步的动作是什么,但我清楚,他们经营天地院上千年,野心勃勃,绝不会轻易放弃中原这块肥肉。所以,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小忙。”
“只要能保证我儿子的安全,我什么都愿意做。”薛沐辰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眼底只剩下对儿子的牵挂与决绝。经历过家破人亡的绝望,感受过失去一切的痛苦,他如今唯一的念想,便是让薛晨阳能平平安安地长大,能远离这些刀光剑影、阴谋诡计,哪怕要他付出天大的代价,哪怕要他背负千古骂名,哪怕要他与魔鬼交易,他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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