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群踉跄蹒跚、互相搀扶着走向教室的背影,路朝歌一直挺得笔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脸,将眉宇间那抹深藏的疲惫狠狠抹去。
这帮小子,成分太杂了。杀才、滚刀肉、亡命徒……还有几个是从小养在慈幼局的孤儿,虽然听话,却少了那股子野性和狠劲。不在一开始就把他们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桀骜碾得粉碎,打上绝对服从的烙印,往后根本捏不成型。
他要的不是一群武夫,而是能在最黑暗处保持绝对清醒、在最绝望时依然精准致命的影子。
“少将军,”亲卫魏子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侧,低声道:“人到了,都在营门外候着。”
路朝歌眼睛一亮,那股疲惫瞬间被灼热的光芒取代:“快请!直接引去食堂,我这就过去。”
食堂里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大盆的炖羊肉油脂晶亮,整只的烧鸡皮脆肉嫩,新蒸的粟米饭香气扑鼻,甚至还有几坛未开封的凉州烈酒。
路朝歌刚走进来,就被一阵粗豪的喧闹淹没了。
“少将军!可想死俺们了!”
“您这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不够意思啊!这么多年也不来看看老弟兄!”
二十多条汉子呼啦啦围了上来,他们大多年纪不轻了,脸上刻着风霜,身上或多或少带着残缺——有人缺了耳,有人瘸了腿,有人脸上留着狰狞的疤。但那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的光,却比年轻人更加炽热、更加沉静。
他们是凉州军的魂——第一批从定安县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当年活着走下城墙的,没几个是全须全尾。重伤退役后,被路朝歌安排进了各地预备役当教头,把一身用命换来的本事和那股子“以命换命”的疯劲,传给了下一茬、再下一茬的凉州兵。
路朝歌挨个捶打着他们的肩膀,眼眶微微发热,笑骂着:“丁卯才! 你个老杀才,肚腩都出来了,是不是把教头饷银都换酒喝了?”
被点名的汉子三十多岁的年纪,左眼一道深疤直到嘴角,闻言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哪能啊!媳妇管得严!倒是少将军您,看着清减了,是不是长安城的饭菜不养人?”
众人哄堂大笑。
路朝歌招呼大家坐下,亲自拍开酒坛泥封,给每人碗里倒上:“别的先不说,这第一碗,敬定安县,敬再也回不来的兄弟。”
所有人都肃然起身,双手捧碗,齐声低吼:“敬兄弟!”
烈酒入喉,滚烫一线,烧得人胸膛发热,眼眶发酸。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酣热。丁卯才抹了把嘴,独眼里闪着精光:“少将军,您把咱们这帮老棺材瓤子从各地薅到这荒郊野岭,总不是专门请我们喝酒的吧?有啥要命的活计,您吩咐!皱一下眉头,我丁字倒着写!”
路朝歌放下酒碗,笑容收敛,正色道:“老丁,还有各位老哥,确实有件要命的事,非你们不可。”
他指了指窗外漆黑训练场的方向:“刚才进来,看见那帮小子了吧?”
“瞥了一眼,”丁卯才嗤笑,撕着鸡腿:“蔫头耷脑,一身死气。咋?新募的兵?这成色可不行,比咱当年带的新兵蛋子差远了。”
“他们……不太一样。”路朝歌斟酌着词句:“不是常规战兵。我要把他们,练成另一种兵。”
“另一种?”一个少了三根手指的老卒疑惑:“不上阵杀敌,那还叫兵?”
路朝歌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构想了无数遍的蓝图,缓缓道出:“我要的,是能在敌后独自生存数月、能伪装成任何人混入要害、能于万军中无声取上将首级、能完成寻常军队绝无可能达成之任务的……暗刃。”
他详细解释了“暗锋”的构想:小股渗透、长期潜伏、精准破坏、情报获取、定点清除……
食堂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的噼啪声。这些从最惨烈正面战场活下来的老兵,脸上第一次露出惊异、深思,乃至兴奋的神色。
丁卯才的独眼越来越亮,到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少将军!这他娘的不是咱们当年摸黑出城,去踹敌军狗窝的路数吗?就是更狠、更绝、更细!”
路朝歌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卷厚厚的册子:“这是我拟的训练大纲,各位老哥都是带兵的行家,帮我瞧瞧,哪里不对,哪里要补。”
“我瞅瞅!”丁卯才一把抢过,就着灯光翻看起来。
路朝歌一愣,讶然道:“老丁,你……识得字了?”
丁卯才头也不抬,粗壮的手指小心地划过纸面,哼道:“瞧不起谁呢?当年是不稀罕学!后来当了教头,总不能连花名册都让人念吧?硬逼着我家那小崽子教的,白天他上学,晚上我上学。咋样,这字儿,认得还挺全乎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路朝歌知道,对于一个三十多岁、半生都在厮杀的中年汉子,从头开始识字,要下多大决心,吃多少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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