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语嫣换上粗布青衫,将长发紧紧束进文士巾中,对着破铜镜反复打量,直到镜中只剩一个身形清瘦、面色苍白的少年郎,才敢攥紧伪造的文书,一步步踏入国子监朱红大门。
彼时她心底还藏着几分不切实际的天真,揣着最朴素的念想。她想,自己虽出身微贱,又女儿身藏于男装之下,可只要肯咬牙苦读,日夜不休,把圣贤书读透,把学问做扎实,总能熬出一条生路。她盼着凭自己的努力,挣脱前世今生叠加的苦难泥沼,不靠旁人,不仰人鼻息,堂堂正正改写自己的命运,重新活一回有尊严、有盼头的人生。
只是她终究是来自异世的灵魂,不懂这古代世道的残酷,把一切想得太过简单。
自踏入国子监那日起,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一晃便是整整六年。
六年光阴磋磨,她别说谋得一官半职、踏上仕途青云,连靠近官场门路的机会都未曾有过半分。国子监里往来皆是高门子弟、世家勋贵,他们吟诗作对、宴饮应酬,彼此攀附结交,编织着层层人脉关系网。而她只能缩在角落,远远旁观,连上前搭话的资格都没有。那些平步青云、结识权贵的机缘,从来都与她这个无名无姓、贫寒卑微的“假少年”毫无干系。
没人知道,这具瘦弱身躯里,装着一个来自二十世纪的二十岁少女。
她从前生在信息爆炸的年代,日日与手机为伴,读书成绩平平,可论起玩手机、打游戏,却是同龄人里数一数二的好手,随手便能冲进榜单前十。简体字写得流畅自如,网络言语熟稔于心,可那些引以为傲的东西,在这陌生混乱的古代,全都成了无用之物。
魂穿异世,她生来便是农家泥腿子的女儿,家境贫寒,朝不保夕。稍大些,便被狠心的娘家作价卖给杨家,成了杨朔的童养媳。
外人听着是杨家媳妇,有个名分,可内里的苦楚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不过是个没日没夜干活、分文工钱都没有的粗使丫头,洗衣做饭、劈柴担水,脏活累活尽数压在她肩头,稍有不慎便是呵斥打骂,活得连下人都不如。
前世烂熟于心的简体字,在这异世毫无用武之地。毛笔、篆隶、晦涩文言文,她一窍不通,一切都要从零学起,从头熬起。
刚入国子监的头两年,是她最难熬的日子。
女儿身的秘密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让她日夜提心吊胆,寝食难安。她不敢与人多说一句话,不敢与同窗并肩同行,生怕一个疏忽、一句破绽,便被人看穿女儿真身。一旦身份败露,等待她的便是身败名裂、千夫所指,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课堂上先生讲的经义策论,她大多听得云里雾里,茫然无措,却只能强装镇定,端坐着点头应和,装作早已通晓的模样,不敢露出半分疑惑。
每到深夜,同窗们早已酣然入睡,她才敢悄悄点起一盏昏暗油灯,就着微弱灯火,一笔一画苦学古字,逐字逐句啃读那些拗口难懂的古籍文章。昏黄灯火映着她疲惫的脸,常常一读便是天明。
模仿普通学子的字迹,她尚且能勉强模仿,应付日常课业。可杨朔乃是实打实考中举人的才子,字迹风骨凛然,章法严谨,笔锋间皆是文人气度,想要模仿得惟妙惟肖,简直难如登天。
整日埋首故纸堆,学晦涩古文,练难写字迹,双重煎熬压得她喘不过气。无数个深夜,她攥着毛笔,看着满纸潦草字迹,委屈与绝望涌上心头,只能捂着嘴偷偷落泪,泪水浸湿纸页,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国子监本就是才子云集之地,群英荟萃,没有学识,便在这里寸步难行。
一言不慎,一字写错,一个眼神失态,都可能引来旁人怀疑,步步皆是陷阱,一旦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这六年里,王语嫣从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不仅要拼尽全身力气苦读求学,遮掩身份,还要绞尽脑汁,想尽一切法子攒银子。
银子,是她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一方面,卧病在床的杨朔常年汤药不断,离了药材便性命垂危。一旦断药,杨朔撒手人寰,她在杨家便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等待她的只会是被扫地出门,任人欺凌,下场凄惨无比。
另一方面,她那冷血无情的娘家王家,早已把她当成摇钱树,死死纠缠不放。隔三差五便上门哭闹勒索,张口就要银两。若是拿不出钱财堵住他们的嘴,那些六亲不认的亲人,定会不顾一切揭穿她的身份,让她这条女扮男装苟且偷生的命,瞬间灰飞烟灭。
整整六年,三千多个日夜。
王语嫣的人生,从来只有两件事:埋头苦读,拼命求生。
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每一天都在煎熬与惶恐中度过,从未有过一日真正的轻松与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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