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店里的店员刚从后门出来透气，靠着墙根刷手机。
元君子推着婴儿车从她面前经过，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扫了一眼婴儿车，手机差点滑下去。
她蹲下来逗胖胖笑，胖胖非常给面子，不仅笑了，还伸出小胖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正好抓住了店员垂下来的围巾流苏。
店员眼眶红了，说她外甥也这么大，看到胖胖就想起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想塞给胖胖。
元君子连忙拦住说他还小不能吃糖，店员遗憾地把糖放回去，临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胖胖，摇了摇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此生再也无法拥有的美好事物。
带着孙子的老奶奶，正在减肥不敢吃晚饭的姑娘，刚放学的女中学生。
老奶奶说这孩子跟我家那个小时候一模一样，都是大胖小子。
姑娘说看一眼胖胖就等于吃了晚饭，卡路里摄入量为零，幸福感摄入量爆表。
女中学生说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说了三遍，每一遍的音调都比前一遍高。
元君子听着这些夸奖，心里的骄傲像吹气球一样越鼓越大。
每次有人夸胖胖，他表面上只是矜持地笑一笑，嘴角的弧度控制在一个“我只是说句公道话”的范围内，推着婴儿车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步伐明显比刚才更有弹性了，鞋底踩在落叶上的咔嚓声都比刚才更清脆更响亮了。
一来二去，他在街心公园认识了一群年轻妈妈。
都是推着婴儿车遛娃的，全职妈妈居多，也有几个正在休产假的上班族。
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四点，街心公园的长椅区域就会形成一个松散的遛娃圈。
婴儿车并排停在一起，妈妈们坐在长椅上，一边看着旁边沙坑里蹒跚学步的孩子，一边聊育儿经。
哪个牌子的尿不湿不漏，哪个辅食食谱不挑嘴，哪个时间段的早教课性价比最高，哪家母婴店的会员日打折力度最大。
元君子作为这个圈子里唯一的爸爸，在“聊育儿经”这件事上有天然的话题优势。
他一个人带胖胖出门，推着婴儿车，熟练地换尿布，熟练地喂奶，熟练地用小毛巾擦胖胖嘴角流出来的口水。
年轻妈妈们看到一个爸爸能把这些事做得这么利索，都觉得又新鲜又羡慕。
有的说“我老公连尿不湿的正反面都分不清”，有的说“你老婆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
元君子被夸得飘飘然，分享育儿心得的热情更加高涨，从胖胖的睡眠规律讲到胖胖的辅食配方，从胖胖的出牙时间讲到胖胖最喜欢的儿歌。
他说到兴头上还会拿出手机翻相册给妈妈们看胖胖的照片，一张接一张，根本停不下来。
妈妈们也喜欢和他聊天。
这个爸爸又顾家又爱孩子，长得也不难看，笑起来还有点傻乎乎的可爱。
更重要的是，他跟她们聊育儿经的时候是真心实意地在聊，不是那种“我帮老婆看一会儿孩子”的敷衍，也不是那种“我替老婆来打听你们都在聊什么”的居心不良。
他是真的觉得胖胖的每一件事都值得分享，每一件关于胖胖的小事都是宇宙头条。
又是一个两家人齐聚的晚上。
客厅里的灯光明亮而温暖。
胖胖在婴儿房里睡得正香，尿布是新换的，被子是元妈妈亲手缝的。
餐厅的桌子上摆着刚收走的碗筷，厨房里还残留着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的余香。
两家家长或坐或站，元爸爸端着茶杯靠在沙发扶手上，元妈妈拿着遥控器在找晚上的电视剧。
姚爸爸和姚妈妈坐在餐桌旁边，正讨论着明天去哪个菜市场买菜。
姚哥哥靠在冰箱上，手机横屏，正在打游戏。
君欣窝在单人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元君子走到客厅中央站定。
他的脚步很沉，地板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没有看任何人的脸，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木地板上的那一声闷响，又钝又沉。
元爸爸手里的茶杯歪了一下，茶水晃出来洒在裤子上，他没有去擦。
元妈妈按遥控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电视正好切换到了静音模式。
姚爸爸和姚妈妈同时停止了关于菜市场的讨论。
姚哥哥按下了游戏的暂停键。
“爸，妈。”元君子的声音在发抖，“我有事求你们，请你们……你们一定要帮我。”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安静的、从眼眶边缘慢慢溢出来的那种流泪。
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挂在下巴尖上，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前面的木地板上。
“我求你们……把房子卖了。”
两家家长的脸色骤然变了。
元爸爸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元妈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围裙带子在她腰间晃荡。
“把卖房子的钱……都给我，我现在急需一大笔钱，我要救人。”
元爸爸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熟悉的、无奈的、对即将到来的离谱剧情的预感。
元妈妈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连珠炮一样追问过去：“你怎么需要那么多钱？你欠人钱了？你被人骗了？你赌博了？你到底怎么了需要那么多钱？”
姚爸爸和姚妈妈也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姚爸爸问“救人救谁”，姚妈妈问“多少钱”。
催促越来越急，声音越来越大。
元君子低头不语。
他的眼泪一滴接一滴地落在膝盖前面的地板上，已经洇出了一小片暗色的水痕。
姚淑女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好一会儿，弯下腰伸出手摇晃他的肩膀。
摇了两下，又摇了两下。
她的声音在哽咽，请求他说出真相。
元君子还是没有开口，把脑袋埋得更低，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
万般无奈之下，姚淑女只能回头看向那张单人椅。
元爸爸、元妈妈、姚爸爸、姚妈妈和姚哥哥也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君欣正坐在单人椅里，膝盖上的书翻开到一半。
她看着跪在客厅中央的元君子，沉默了好一阵子。
长叹一声，缓缓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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