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淑女是个蠢货。
她看到元君子和一个女同事在楼下说了几句话,嘴还没张到第十句,她就跑回家摇醒自己,信誓旦旦地宣告元君子出轨了。
证据是“他冲她笑了”。
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看到了一个笑容。
就凭这个,她判了她老公死刑。
元君子是个更大的蠢货。
他站在公司楼下,看到自己老婆上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男的。
就凭这个,他判了自己老婆出轨,再判了自己死刑。
他的女同事站在旁边告诉他那是出租车,黄色的顶灯那么显眼,全市的出租车都是那个样子,他把人家的好心解释全部当成耳边风,认定所有人都在替姚淑女的“奸情”打掩护。
这两个人。
他们两个就不能对彼此多一点信任?
就算不能信任,他们的脑子能不能多用一用?
把脑子放在脖子上,不是用来显高的。
是用来分辨“女同事”和“出轨对象”的。
是用来区分“出租车司机”和“野男人”的。
君欣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已经涌到喉咙口的脏话咽了回去。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元君子从天台边缘弄下来,要算账有的是时间。
站在她身后的姚淑女没有这份耐心。
“元君子,你放屁!”
她炸了。
之前君欣让她不许动不许说话的禁令在这一刻被她自己炸成了碎片。
她光着一只脚踩在粗粝的天台地面上,一瘸一拐地冲过来,那狼狈又凶狠的样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从泥坑里爬出来之后第一个就要咬死踩它尾巴的人。
她的右手指着元君子的后脑勺,手指头抖得厉害,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头顶的乌云。
“你倒打一耙!你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出轨那个女同事,你还反过来诬陷我?!我什么时候出轨了?我姚淑女清清白白,对得起天对得起地,绝对不会做出有损我们姚家名誉的事情,你给我说清楚。”
元君子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身体在转身的时候晃了一下,脚后跟擦过了混凝土边缘的碎石,几颗石子从六十九层的高度直直坠了下去。
所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一个女员工捂住了眼睛不敢看。
元君子自己浑然不觉,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姚淑女的指责吸走了。
“我亲眼看到的。”他指着自己的眼睛,那只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我亲眼看到你坐进了那辆出租车,那个司机的脸我都看清楚了,一个男的。你坐进了一个男人的车里,我亲眼看到的,你还能抵赖?”
“我当然要坐进出租车,我要打车回家找欣欣。”
“你找欣欣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我手机调了静音我忘了调回来,你在楼顶闹跳楼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不接你电话?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你不接我电话,坐进别的男人的车,你还怪我现在像什么样子?”
“那个司机是出租车司机,你不认识他,我也不认识他,这叫什么出轨?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要骂我出轨女同事?我没有出轨。”
“你冲她笑了!”
“笑一下就叫出轨?那我对送外卖的小哥也笑了,我是不是也出轨外卖小哥了?”
“你还说没有?你现在就是心虚了才倒打一耙来诬陷我!”
“心虚的是你,你连出租车司机都能说成是野男人,我看你才是心里有鬼!”
“我没有!”
“你就有!”
“我没有!”
“你就有!”
戴眼镜的年轻员工张着嘴。
旁边那个刚才捂眼的女员工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看着这对在天台边缘吵得面红耳赤的夫妻。
所有人面面相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就在一分钟前,这个男人还站在天台边缘声泪俱下地交代遗言,一副下一秒就要纵身一跃的架势,那个悲壮那个绝望,能把人的心都揪碎了。
现在他正和他的老婆为了“谁出轨了谁”这个问题循环争吵,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表情越来越投入,全然忘记了脚下就是六十九层的高空。
姚淑女也不甘示弱,光着一只脚叉着腰,把“你放屁”和“我没有”交替使用,节奏感十足,像是唱一首她唱过一万遍的歌。
君欣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越听越怒。
这两个人不是不知道危险。
他们只是忘了。
他们只要一吵起来,就会忘记身边的一切,忘记这里是六十九层的天台,忘记刚才还有一个人要跳楼,忘记所有围观者惊愕的目光。
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和那个永远也吵不出结果的“你出轨/我没有/你就有”的死循环。
她迈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脚步不快,节奏稳定,拖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锁定元君子的后脑勺。
元君子正专心致志地和姚淑女吵架,嘴巴张得老大,手指还在空中比画着“亲眼所见”四个字的笔画,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逼近的气息。
等他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后领。
那只手不大,手指细长,关节分明,攥住他后领的力度却大得惊人。
衬衫领子勒着他的后颈,布料收紧,卡住了他的喉结。
元君子的声音被这一勒卡回了嗓子里,从高亢的争吵直接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呛咳。
他低头看到自己鞋底划过天台地面的水泥纹路。
君欣一把把他从天台边缘拽了下来。
他的双脚离开了那道生死一线的混凝土边缘线,身体被拖得往后仰,手臂在空中划了一道狼狈的弧线,手指本能地去够天台的围栏,只抓住了一把空气。
他整个人被君欣拖着,像一个巨大的、会呼吸的行李箱,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擦出长长的一道拖痕,衬衫下摆从裤腰里翻了出来,露出一小截后腰的皮肤,被天台的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下巴磕到了自己锁骨上。
君欣又加了一把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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