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欣凑近了一些。
没有拿起来。
只是闻了闻。
烤肉的香气钻进鼻腔。
焦香是有的，油脂的香气也是有的。
孜然用的是细籽，辣椒是粗粉，这些细节都对。
香料下面那层食材本身的味道，是那种被高温逼出来的、属于动物脂肪和胶原蛋白的特有气味，在她鼻腔里慢慢展开。
猪蹄？
不是吧！
猪蹄和鸡爪，普通人吃起来可能觉得都是胶原蛋白丰富的部位，卤透了烤透了都好吃，香气也近似。
可在她这里，区分它们就像区分牛奶和豆浆一样简单。
猪蹄的皮质厚实紧致，烤过之后猪皮收缩会产生一种特殊的焦香，带着油脂被炭火逼出后与胶原蛋白融合的厚重感，闻起来像是一团浓郁的、带着荤香的暖云。
鸡爪则完全不同。
鸡爪皮薄，胶原蛋白含量虽高但结构松散，烤出来的香气更轻更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禽类特有的气味，而且鸡爪的骨骼细碎，受热后骨髓渗出会有一股细微的腥鲜。
她曾多世都在厨房里待了那么多年，从学徒做到行政总厨，经手的猪蹄和鸡爪少说也有上千斤。
猪蹄的蹄筋、猪皮的纹理、骨骼的结构，她闭着眼睛用手摸都能分出来。
猪蹄的骨头是一整块蹄骨加几节趾骨，粗壮结实；鸡爪的骨头细碎纤长，掌心那块小骨更是标志性的特征。
至于气味，猪蹄被炭火烤透之后，脂肪和胶原蛋白融合产生的焦香是厚重而绵长的，鸡爪的焦香则更单薄，带着禽类脂肪特有的轻飘感。
眼前这两只东西，裹着厚厚的香料，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焦香。
那股焦香太过浓烈，孜然和辣椒的用量也格外重手，像是在刻意覆盖什么东西。
君欣微微皱了一下眉。
焦香下面那层底味，隐约透着一丝不属于猪蹄的气息。
猪蹄的焦香之下应该是厚重的油脂甜，这一丝底味更轻，更腥，被香料压得很死，换个普通人来根本不会留意到。
她伸出手，从塑料袋里拿起其中一只，在手里翻了个面。
皮质偏薄，烤过之后收缩得厉害，表面布满细密的小褶子，骨节处微微鼓起一个小包，像是细小的骨头在皮下滑动。
她的手指按住那个鼓起的位置，轻轻压了压。
皮下滑动的触感细碎而分散。
不是一整块蹄骨该有的硬度和轮廓。
是好几根细长的骨头，在薄薄的表皮下面各自为政。
君欣把东西放回袋子里，摘了一次性手套，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渍。
“这不是烤猪蹄。”她说。
元君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君欣，嘴唇动了动：“什么？”
“这是烤鸡爪。”
“怎么可能！”姚淑女叫起来，手套差点从手里飞出去，“老板明明跟我说的是烤猪蹄！他还说这是他老家山里散养的土猪，吃红薯藤长大的，蹄筋特别厚，欣欣你是不是闻错了？”
“猪蹄的骨头是一整块蹄骨，鸡爪的骨头是细碎的。”君欣指了指袋子里那只东西的末端，“你摸摸看，如果是猪蹄，这里应该是一块硬而整的蹄骨，边缘圆润。你这个表皮下面能摸到好几根细长的骨头，是鸡爪的趾骨。”
她顿了顿，又指向表皮的纹理：“还有皮质，猪蹄的皮厚，烤过之后外焦里糯，表皮会形成大块的焦斑，皮下的胶原蛋白层厚实绵密。你这个皮薄，烤完收缩得很厉害，表面全是细密的小褶子，是鸡爪皮的特征。鸡爪皮薄，胶原蛋白结构松散，受热之后缩水率远高于猪蹄。”
元君子张着嘴。
姚淑女也张着嘴。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袋子里的东西，仿佛想从那只烤得焦黄泛红、裹满孜然的东西上看出猪和鸡的区别来。
“还有气味。”君欣补了一句，“鸡爪有禽类特有的腥气，被香料盖住了你们闻不出来。猪蹄的焦香更厚重，底味带着油脂的甜。这个底味偏腥偏轻，是鸡爪的底子。”
元君子看看君欣，又看看姚淑女。
姚淑女看看君欣，又看看元君子。
他们分辨不出来。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两只烤得很香的东西，老板说是猪蹄，那就是猪蹄。
“你们不信的话，拿上去问楼上。”君欣靠回沙发，重新闭上了眼睛，“姚妈妈应该知道，老一辈的人，猪蹄和鸡爪分得比你们清楚。”
元君子和姚淑女又对视了一眼。
姚淑女一把抄起塑料袋，元君子抓过那双一次性手套，两个人转身就往楼上跑。
楼梯被他们踩得咚咚响，像是一串急促的鼓点。
楼上传来敲门声。
开门声。
姚淑女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下来，模模糊糊的，语气已经听得出几分急切。
安静了几分钟。
楼梯再次被踩响。
这一次的脚步声比上去时更重更快，带着一股被点燃的怒气。
门被推开的时候差点撞到鞋柜，元君子和姚淑女站在门口，两个人的表情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真的是鸡爪！”姚淑女举着塑料袋，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我妈一看就说是鸡爪！她还说猪蹄和鸡爪差那么多，怎么可能会认错！她还笑我们！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那个老板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是猪蹄。”元君子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还说‘大帅哥你看这个蹄筋，这个弹性，这个胶质感，不是猪蹄我跟你姓’——我现在就去看看他跟我姓不跟我姓！”
两个人转身又冲出了门。
这一次的动静比之前大得多。
姚淑女连拖鞋都没换，圾拉着那双粉色兔子拖鞋就往外跑，睡裙外面套了一件元君子的运动外套，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盖过了睡裙的裙边。
元君子穿了鞋，左脚那只被踩掉鞋带的还是散着的，他根本顾不上系，拖着鞋带就跑。
君欣坐在沙发上，缓缓睁开一只眼睛。
茶几上什么也没剩。
那两只引发风波的烤鸡爪被他们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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