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为:坐忘。
他盘膝而坐,脑海中那些以往的门派厚待、同门期许、金丹道途的重量……这些外缘与内虑,随着“我”的淡化而飘远。
他沉浸于一种更深层的、源于土地般厚重本源的静谧。
他不再想着对抗欲望和天威,而是沉入更底层、更安稳的所在【无我乡】,如同树木将根须更深地埋入滋养它的大地,忘却了地面的风雨。
其三便是:用心若镜。
心神如同被山泉洗过的顽石,光润而清晰地映照一切。
在那安然的无我之乡,他看到劫雷中毁灭与生机交织的纹理,看到体内因丰厚积累而磅礴却略显慵懒的土性灵力,也看到自己与世无争的心性深处,对力量本质的困惑。
他自幼接触门派收藏的诸多功法、兵器、战例,却始终对那种纯粹为了杀伐的力量感到隔阂。为何修真一道,总要伴随着破碎与哀嚎?这份困惑,此刻在明镜般的心神中浮现,异常清晰。
其四便是:游刃有余。
当能用心若镜,便可游刃有余。
当灵力的脉络、天威的间隙乃至自身道心的疑惑都纤毫毕现时,一种源于厚重底蕴的从容弥漫开来。他的灵力运转,不像惊涛拍岸,而像地脉移动,沉稳、坚定、顺势而为。
心性中那份“憨”与“钝”,在此刻化为了不被任何狂暴情绪带偏的、绝对的稳炼。
在这份稳中,他对‘剑之威’与‘剑之德’的思考,达到了原点。
资粮不曾短缺,故无需劫掠;心境少有戾气,故不嗜征伐,反之争杀大起,万物生出剑势,天下乱起,水火难容。
万物兴兵戈之因,成也妒争,败也妒争,争起兵戈,止戈为武,为武者,非向往锋刃,而是守护自身澄明、不随外物动摇的,于是让兵戈入库,生剑德之道。
刹那间的明悟,如暗室灯燃。
他并非在苦难中淬炼出慈悲,而是在丰裕与平和里,天然领悟了‘剑’的更高意义。
这领悟如此自然,如此贴合他的心性与经历,水到渠成地化为他大道的基石,也从他满是胡须的唇间低沉涌出,却带着地脉震动般的恢弘:
“利器之威,可为戈,征伐外物,然过刚易折,杀伐损德;利器之德,方为武,持心守正,护卫清明。然……”
他微微停顿,眼中澄明之光愈盛:
“执着于‘守’,亦是执念,终成枷锁。不主动兴戈,亦不刻意耀武,止戈息武,让锋芒内敛归于朴,让心镜常明不染尘。内不伤己性和光同尘,外不扰天时厚德载物……”
“我若能用心若镜,勘破动静,皆以澄明一念,得失不挂自在胸怀,此方为‘真武’。”
“剑威之道,为戈为杀,剑德之道,为止为武,止戈息武,是为真武!”
他声音陡然清晰、坚定,整个人的气质从那憨厚邋遢的躯壳中蜕变,散发出如山岳般不可动摇、又如大地般承载滋养的恢弘道韵:
“故,我所证之道,乃为......”
“真武澄明自在大道!”
翠萍山外,轰咔。
天雷劈落,声震百里,那毁灭的白光吞没了黑石峰顶。
劫雷一道道劈落,大白的天色昏黄黑沉,教人心惊肉跳,惶恐不安。
连着两个多时辰,天际雷光酝罢再劈,足足劈了四次,方止缓下去。
午后,当众人以为还有雷霆要落时,嗡的一声。
黑石峰中,一道浑厚、温润、坚韧的三色光柱,以厚重的明黄为基,清澈的靛青与宁和的月白交织,自雷云中心沛然勃发,逆冲苍穹。
这光柱不带丝毫凌厉刺目的感觉,反而如同大地母气升腾,蕴含着无尽的生机与承载之力。它稳稳地抵住、继而融入、最后化开了那狂暴的雷云,将墨黑霹雳涤荡一清。
那些霹雳化作漫天光尘,洒落至翠萍山脉、翠萍原上。
被这光尘笼罩的低阶散修,无不感到心神安泰,体内灵力变得异常温顺、活跃,往日修行淤塞之处,竟有被悄然化开之感。
尤其是那些修炼土、木、水属功法的弟子,获益最为明显。
翠萍山上,苏猎察觉了体内灵力异动,疑惑道:
“这……”
他感受着体内顽固关卡的松动,满脸难以置信:“为何会如此滋养?”
连钟紫言和简雍都看不大明白,虽然他们作为金丹修士几无所获,可活了这多年,修士结丹能给周遭降下灵韵之事,还是头一遭见闻。
由于这道人见识有限,也只能呼叹道:
“天佑我派!”
翠萍山诸多同门弟子,先前的担忧尽数化为狂喜与震撼。他们此时感觉到的,不再是单纯力量的宣告,而是一种更为难得的奇妙感受,一种能让周围环境、让同行之人都感到安宁与受益的气氛。
黑石峰的光柱缓缓收敛,天空澄澈如洗。
到傍晚时,洞府内,常自在慢慢睁开眼,眸中神光温润内敛,恍若深潭蕴玉。他摸了摸自己拖地的杂乱胡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尚有些圆融的肚腩,脸上露出一丝招牌式的、略带憨气的笑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