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辇后方,数十名执法堂弟子紧随其后,手持法器,面色冷峻,押解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妖族,双手被粗麻绳反绑,用一根长索首尾相连,像拴牲口一样鱼贯前行。
他们身上布满了鞭痕与刀伤,旧伤叠着新伤,早已折磨得不成人形,每个人的左脸颊,烙上一个漆黑的“罪”字,在电闪雷鸣的映照下,字迹狰狞如鬼,像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刻进骨血。
冰雨无情砸在裂开的伤口上,激起钻心剧痛,浑身不住抽搐,却连一声呻吟都不敢发出,所有人紧咬牙关,只因他们见过,任何一点反抗,换来的只是更加残酷的折磨。
有一眼蒙黑巾的老者满头白发,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猛地一滑,重重摔入泥泞,虚弱不堪的他,半天爬不起来,走在身侧的执法堂弟子见了,反手抽出腰间铁鞭,对着老者劈头盖脸一顿猛抽。
铁鞭带着呼啸破音,每一鞭落下必带起一片血花,鞭声在风雨中格外刺耳,引得队伍一阵小小骚动。周围的妖族只是木讷地转过头,空洞的瞳孔扫过地上翻滚的老者,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波动。这样的场景已司空见惯,麻木早已吞噬了所有情绪。
压抑的喘息声,铁鞭的抽打声,妖兽的呜咽声,混着漫天风雨,交织成一曲悲凉挽歌。
一辆破烂不堪的囚车落在最后,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车斗承载着一人多高的黑铁囚笼,笼体由三寸厚的玄铁铸造,密封得严严实实,只有箱体缝隙处,丝丝缕缕的黑色妖炁陆续渗出,夹杂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甜味,闻之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即便远隔百丈,徐子麟运足目力,也能清晰看到囚笼里翻涌的黑色妖炁,那妖炁中充满极度的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暴戾,仿佛一头被囚禁了万年的远古凶兽,随时随地冲破牢笼,将眼前的一切撕成碎片。
自从彻底接纳饕餮之力,徐子麟便意外获得一项天赋,能通过气息感知到对方的情绪,好比经验丰富的老饕,仅凭气味便能辨别出食物的优劣,至于这项能力还有其他什么用途,尚不知晓。
伏牛山,犄角尖,从山脚直达山顶,共四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被暴雨冲刷得如同镜面,湿滑无比,即便体型巨大,健硕无比的拉辇妖兽,也被折磨得精疲力尽,粗重的喘息隔着雨幕清晰可闻。
山路崎岖,稍有不慎便连人带车,一同坠入万丈深渊,驾驭马车的车夫却毫不在意,手中鞭子无情挥出,破空之音此起彼伏,抽得妖兽皮开肉绽。
待队伍抵达斩妖台时,已过三个时辰。
三架乌金车辇依次停靠,中间那辆的幕帐被两名侍者缓缓掀起,一辆通体由黑色玄铁打造的轮椅,赫然映入眼帘。
轮椅上,韩一剑裹着厚重的黑绒毯,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面色阴鸷,嘴角挂着一抹病态近乎扭曲的笑,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暴戾之气,气息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比囚笼里的妖兽还要刺鼻,令徐子麟胃里一阵翻涌。
韩一剑的目光扫过斩妖台,终落在被铁链钉住的徐子麟身上,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眼底的寒意愈发冰冷。
“徐子麟,汝可知罪?”
子麟冷眼以待,一言不发,通过他浑身发散的气息,能清晰感知到他内心的贪婪,那贪婪犹如实质,他的目光盯着自己的下丹田,盯着那颗尚在凝聚成形的饕鬄妖丹。
“明人不说暗话。”
韩一剑轻笑一声,咳嗽几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可他并不在意。
“你并非天生妖族,本可不用去死,我甚至现在就可以放你离去,至于条件再简单不过,从今往后,只做人,发誓与妖再无任何瓜葛。”
做人,不再做妖。曾是徐子麟多年以来的夙愿,他前半生唯一所求,远离纷争,守护家人,从此不问世事,多么美好的愿景。
若有人在上伏牛山之前提及,徐子麟定毫不犹豫的答应。
而今,历经无数变故的他,已不再执着所谓的身份。
人也好,妖也罢,到头来只是个称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只要初心不改,又有何区别?
韩一剑见子麟沉默不语,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离正午不过一个时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夺取饕鬄妖丹,无论手段如何卑劣。
“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否则,今日必死无疑。”
徐子麟面无表情凝视着他,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韩一剑怒火中烧,决定再加一把火,杀鸡儆猴。打出个响指,两名执法堂弟子从台下押着一老者上了斩妖台,牢牢绑在了徐子麟对面的玄柱上。
老者眼蒙黑巾衣不蔽体,身上满是鞭痕,受尽非人折磨。即便如此,他的脊梁挺得笔直,一身傲骨,宁死不折。
徐子麟的瞳孔猛地收缩,认得这个身影,初来中州时,在码头救下的妖族老者,当时老者的孙女死于非命,是子麟为其鸣冤,让贵胄子弟为其守灵三日,此举曾在中州百姓中传为美谈。
还记得,老者拉着他的手,指间颤抖,说:恩公大恩,老朽无以为报,日后若有机会,定涌泉相报。
谁承想,竟会在此地相遇。
“老人家,你怎会在这?”
子麟的声音颤抖,一股不祥瞬间涌上心头。听到徐子麟的声音,老者的身体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来,虽眼睛被黑巾蒙蔽,还是准确地“看”向了徐子麟所在的方向。
“是恩公吗?”
老人家的声音抖颤,激动的泣不成声,血泪从黑巾下流出,在满是泥污的脸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老丈!”
徐子麟心中一痛,奋力挣扎,玄铁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链身符文亮起刺目红光,灼烧着他的皮肉,可他浑然不觉。
“韩一剑!有事你冲我来!放了他!他什么都没做过,是无辜的!”
“无辜?”
韩一剑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这中州大地,妖族生来便是原罪,能为我所用者生,不为我所用者亡,这是在替天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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