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脚下,春意正浓。
官道两旁的柳树抽了新芽,风一吹,柳絮漫天飞舞,像一场迟来的雪。
远处的少室山黛色如洗,山腰里缠着几缕白云,云缝中露出半角飞檐,正是少林塔林。
佛门净地,女子不便擅入,子清早为尸姬备下了人皮面具。
李世走在最前,换了一袭素白长袍,灰绦束腰,清简出尘。
子清跟在他左侧,裹一件半旧青衫,以纶巾束发,就算易了容,仍带着几分秀气,引得途上行人屡屡侧目。
尸姬走在右侧,着一身黑色男装,她身量高挑,眉目寒峭,扮作男子反倒更为神似。
人皮面具是鬼市华婆婆的手艺,薄如蝉翼,贴在脸上和真的一般无二。
子清说华婆婆欠她一个人情,这两张面具是白送的。
尸姬当时没说话,只是把面具接过来,对着日光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这张面皮,竟比我本来面目还要真切。”
李世没接话。
他知道尸姬那句话里的意思,她没有名字,没有身世,连这张脸是不是她自己的,她都未必清楚。
少室山下的少姨庙街在镇子的尽头,街尾有一座少姨庙,庙后有一池清水,叫清心池,碧水澄泓,垂柳环匝。
李世驻足池畔。
子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池后有一条小径,直通林木深处。
深处隐约可见一所村舍,柴门虚掩,墙头露出两棵桂花树的新叶。
“怎么了?”
子清问。
李世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两棵桂花树叶看了很久,目光从柴门移到小院,又从小院移到池边的垂柳。
然后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
“我来过这里。”
子清和尸姬对视一眼。
“沈梦的家,就在这里。”
李世说。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小径走去。
子清和尸姬紧随其后,谁也没说话。
小径很窄,两边林木幽深,新叶繁茂,阳光自叶隙簌簌洒落,给地面铺了一片碎金。
走到尽头,便是柴门。
门上的铜环已经锈了,门虚掩着,一推就开,发出“吱呀“钝响,恍如老者一声长叹。
院内荒草漫腰,两棵桂花树分立庭中,枝繁叶茂,只是过了花期,枝头只有嫩绿的新叶,没有花。
两棵树中间架着一副秋千,秋千的绳子已经腐朽,断了一半,木板落满枯叶尘泥。
地上堆积着干桂花,踩上去脆脆的,散出极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甜香。
左边那棵桂花树的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痕迹,像是有人用剑凿刻,岁月经久,裂痕间已生出新的木纹。
李世缓步走到树下,指尖抚过那道旧痕,万千回忆翻涌心头。
初秋的桂花香,混着酒菜的热气,从那间红墙绿瓦的小屋里漫出来,漫到院子里,漫到两棵桂花树上,漫到那副轻轻摇晃的秋千上。
沈梦脱去红袍,端上几样小菜——咸淡可口,微辣提神。
她三碗下肚,脸颊绯红,双眉带彩,二目微酣。
“李世啊,你觉得是我好看些,还是慕容缘好看些啊?“
她醉了。
他把淡红色的披风披在她背上,扶她进屋,关门出来。
他提了酒壶,坐在桂花树下,喝一口,看一眼月亮,再看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他也醉了。
月下桂子纷飞,他分不清到底是慕容缘好看还是沈梦好看?
“李世。”
恍惚间,子清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
他低头,看见子清站身边,仰着脸看他,眼里泛着狡黠的光。
“我问你个问题。”
子清说。
李世心头一跳。
“我和尸姬,谁更漂亮?”
李世顿时语塞。
他看着子清,子清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看笑话的小狐狸。
不远处尸姬背身而立,似闲庭信步,耳尖却微微一动。
李世张了张嘴。
他依旧答不出来。
既然诸般说辞皆不妥帖,他索性俯身,佯作端详地上残桂,避而不答。
子清“噗嗤”笑出声,学着李世的口吻,替她作答。
“你看,本就各擅风华,原是无从比较。”
李世如释重负,连连点头。
她看着李世窘态,笑意缓缓敛去。
“她从前,也这般问过你,是么?”
李世默然,便是作答。
子清不再戏谑李世,抬眼望向荒院桂树与朽坏秋千,好似自言自语。
“如果我是她,一定会在旧地给你留下些什么吧。”
李世闻言微惊。
“你何以知晓?”
“你能对她的旧屋如此深情,抚树久久不肯移开,你们俩先前一定经历过许多刻骨铭心的往事,我猜,她一定能想到,你会回来这儿寻她,自然要留下些什么东西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世这才注意到,刻着刀痕的树下,有一堆新泥,颜色与周边大不相同。
他不再迟疑,俯身掘开树根泥土,未及半尺,便触到一方油布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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