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步履沉重地踏入亡者之厅。空气里弥漫着防腐药草与陈旧石块的冰冷气味,一排排亡者的简陋石棺沉默地陈列在阴影中。年轻的奥凯祭司正伏在角落的木板上,就着昏暗的烛光,艰难地撰写一份新的死者名册——高阶祭司战死后,这繁重而神圣的职责便落到了他这个最低阶的修士的肩上。
“祭司大人。”老人声音嘶哑,带着刻意夸大的颤抖。他停在阿凯那尊肃穆的石质神像前,神像双手交叠,象征着生死的循环。
维鲁鲁斯抬起头,蜡黄的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与疲惫。但很快他就自责起来,他认出了来人——城外一个农场的农场主,一个近期因儿子失踪(实则弑父潜逃)而“闻名”的可怜人。他放下笔,语气尽量温和了些,“愿奥凯指引迷途之魂。这么晚了,你其实可以明天一早……”
“不,大人,这就很好。”老人扑通一声跪在神像前的冰冷石地上,粗糙的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垂下头,开始了他的“祈祷”,声音不大,却足够让维鲁鲁斯听清每一个字:“仁慈的奥凯啊,生死的主宰……我向您祈求,祈求您照亮我的儿……”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仿佛在吞咽巨大的痛苦。“我的儿子……迷途的灵魂,让他……让他找到归家的路。他只是迷失了……”
维鲁鲁斯叹了口气。
接着,他的话锋带上了更深沉的、几乎无法承受的重量:“但……但我更恐惧,恐惧我自己,奥凯!我本已走过您殿堂的门扉,感受过那永恒的安眠……可如今,我却再次站在这生者的土地上,呼吸着……这不该属于我的空气!”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充满了真实的战栗。“这感觉……就像被硬生生从您宁静的怀抱里撕扯出来!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您权柄的亵渎吗?这打破生死界限的‘恩赐’……令我日夜难安!”
维鲁鲁斯猛地站直了身体,瞳孔因震惊而收缩。他从未听过如此直白地描述“死而复生”体验的忏悔!更令他心悸的是,老农夫话语中那股深切的、对“打破规则”的恐惧,就冰锥一样刺穿了亡者之厅惯常的麻木气氛。
他…死了?哦不…他活…不对…他…奥凯啊,他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异象发生。
那看似冰冷死寂的石质神像,其交叠的双手掌心处,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抹微弱但无比清晰的银辉!这光芒并非反射烛火,而是自内而外地透出,如同星尘在石肤下流转,纯洁而冰冷,带着一种审视万物的秩序感。光芒虽弱,却瞬间攫住了维鲁鲁斯的全部心神。他手中的蜡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蜡线断裂也浑然不觉。
“奥凯……显灵了?”维鲁鲁斯的声音细弱蚊蝇,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畏与惶恐。作为低阶祭司,他从未见过神像主动回应凡人的景象!这光芒,难道是对老农夫那惊世骇俗自白的……警示?或者确认?
老人仿佛没有看到神像的异样,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
“我感到……更加的阴影笼罩着马卡斯,当然。生死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不清。像……像我这样的‘错误’,或许……或许不止一个?奥凯在上,这座城市流了太多的血,亡者的低语在风中飘荡……我害怕,害怕平静的轮回被彻底搅乱,害怕……更多的灵魂将永无宁日!”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求您……求您看着这座城吧!看看这即将到来的……混乱!”
神像掌心的银辉随着老人提及“更大的阴影”、“界限模糊”、“更多灵魂”时,极其轻微地脉动了一下,如同星辰的一次呼吸。维鲁鲁斯死死盯着那光芒,呼吸几乎停滞。老农夫的话在他听来,已不再是单纯的“丧子之痛”,而是一个关于马卡斯即将陷入某种亵渎神律之混乱的恐怖预言!联系到城中关于“死者复活”的诡异流言,维鲁鲁斯脊背窜其一股寒意。
老人完成了他的“祷告”,艰难地站起身,脸上混杂着表演出来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使命完成”的释然。他对仍处于震惊中的维鲁鲁斯微微躬身:“感谢您倾听一个老人的胡言乱语,原奥凯的安宁……终将降临。”
说罢,他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出了亡者之厅沉重的大门,将那片死寂、那尊散发着神秘微光的神像,以及呆立原地的年轻祭司,留在了身后深沉的阴影里。
维鲁鲁斯久久无法动弹,目光无法从神像掌心那渐渐淡去,却已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银辉上移开。
唐迪斯·萨维乌斯,这个死而复生之人,用一场撕心裂肺的“忏悔”,在奥凯的神像前,为马卡斯敲响了第一声关于生死剧变的,隐晦而沉重的警钟。
而他这个微不足道的的小小祭司,成了这恐怖讯息最初的、也是唯一的人间见证者。
※
马卡斯的废墟如同一具被啃光的巨兽骸骨,锻莫石柱断口参差,焦黑的土地上散落着凝固的金属洪流和无法辨认的有机物残渣。刺鼻的硝烟和深渊的腐臭混合在一起,被寒风卷起,刮过死寂的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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