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夜雨有些难以置信。那个邋里邋遢的老牛鼻子,成天没个正形,不是在河边呲着牙跟浣衣婆子们侃大山,就是溜到湖边偷看姑娘们洗澡,这样的人居然会是让人闻风丧胆的九枝山鬼?他实在无法将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叠加在同一个人身上。
望着面前的无字碑,东门夜雨不由想起与老牛鼻子初遇时的情景。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天气炎热,蝉鸣盈耳。他提着鱼篓,握着钓竿来湖边钓鱼,远远便望见岸边的芦苇丛中藏着一个人。凑近一看,原来是个身穿青布道袍的老道士,正双手扒着芦苇,伸长了脖子拼命往湖里张望。那高高撅起的屁股还不时左右扭动,看了就让人忍不住想踹上一脚。
东门夜雨当时也确实这么干了。奈何老道士跟背后长了眼似的,在他跃起的刹那,老道士突然将屁股一扭,他一脚踹空,扑通一声栽进了湖里。
“啊——!”
正在湖心拍水嬉闹的姑娘们受到惊吓,一个个尖叫着游上岸,手忙脚乱地抓起晾在草地上的衣裳,胡乱往身上一披,便慌慌张张地躲进了湖畔的树林里。
老道士站在岸上,指着在水里扑腾的东门夜雨,呲着牙笑道:“我当然是谁,原来是你小子!怎么,天天挎着一把木剑冒充游侠儿,被人家揍得还不够,要来管老道的闲事?你小子还差得远呢。”
东门夜雨抹了一把脸,扯着嗓子叫道:“老牛鼻子你别得意!等我上了岸,看我不抽死你!”
老道士哈哈大笑,将身一扭,拍着屁股挑衅道:“来来来,朝这儿打!老道我屁股痒痒,正愁没人给我挠呢!”
东门夜雨肺都要气炸了,三两下游上岸,抄起地上的钓竿,追着老道士就是一通乱打。
怎奈老道士身法灵活似猴儿,在竿影里上蹿下跳,左躲右闪,东门夜雨把钓竿抡得飞起,也没能打中一下。更气人的是,这老东西蹦来跳去,始终撅着屁股,那副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即便两条手臂已经酸胀欲裂,东门夜雨仍咬牙硬挺。可直到日落西山,他都没能打中老道士,甚至连他的衣角都没摸到。
一股强烈的疲惫感袭来,他实在撑不住了,仰面倒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剧烈起伏的胸膛犹如擂动的战鼓。
老道士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他:“就这点本事?”
东门夜雨咬了咬牙,恨恨道:“老牛鼻子,你别得意!我……我肚子饿了!等我回家饱餐一顿,再好好睡上一觉,明日再来,我一定抽死你!”
老道士呲着牙笑道:“好好好,明天一早,我就在这里等你,你要是没胆子来,以后就是我儿子!”
东门夜雨一骨碌爬起,狠狠瞪了老道士一眼,一把抓起地上的鱼篓,头也不回地往家走去。
刚走出不远,老道士又从后面追上来,微笑道:“刚才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东门夜雨本不想理他,但见他态度诚恳,没了刚才那副欠揍的模样,便说道:“我叫小雨,下雨的雨。你叫什么?”
老道士眯起眼睛,捋着长须说道:“我姓冯。至于名字……不提也罢。以后见了,唤我一声冯道长便是。”
“冯道长……”东门夜雨默默念叨了一声,随即撇嘴道,“我还是觉得“老牛鼻子”更适合你。”
老道士哈哈大笑,道:“你喜欢这样叫,那也随你。一个称呼而已,老道我不计较。”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老道士忽然放慢脚步,缓缓道:“小雨,我时常见你在闹市跟人打架,虽说是见义勇为、打抱不平,可你毕竟还是个孩子,跟一帮大人动手,能讨到什么便宜?不过是白白挨揍罢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少年锐气不可灭,但在有自保能力之前,还是得先学会忍让,不然……太容易摧折。”
东门夜雨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忽然大叫起来:“大家都是人,我凭什么要忍让?兴他们欺负人,就不兴我欺负他们?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老道士叹了口气,道:“我是怕你吃亏!”
东门夜雨冷哼一声,道:“如果人人都怕吃亏,人人都做缩头乌龟,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干脆都去死好了!”
他死死盯着老道士,眼中满是不解与愤怒:“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大人——明明看到有人作恶,却一个个装聋作哑,任由那些恶人无法无天。我出面阻止,你们不但不帮忙,反而跳出来指责我!是,我年少无知,不知世事艰险、人心险恶,可你们洞悉一切,不还是要当懦夫、缩头乌龟吗?”
老道士看着他,没有说话。
东门夜雨深吸一口气,语气异常坚决:“我不会忍让。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老道士深深叹了口气。
入夜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少年倔强的面容,以及他说的那些话,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出现。他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为这个不屈的少年,也为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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