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开火漆,展开绢帛。
曹操目光扫过开头数行,脸色便不易察觉地阴沉了几分。再往下看,握着绢帛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有些发白。
曹操显然已捕捉到文中关键……
『丞相,』御座上的刘协见他久久不语,出声催促,声音依旧轻飘,『骠骑大将军表文……所言何事?可否……为朕与诸卿宣读?』
曹操闻言,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将章表稍稍合拢,并未交还宦官,而是对刘协拱手道:『陛下,此表文辞古奥,篇幅亦长。臣……近日目力昏花,字迹难辨清晰,恐宣读之间,有所讹误,有失骠骑大将军本意,亦恐怠慢陛下与诸公听闻。不若先退朝,然后再细看不迟……』
曹操目光扫向一旁侍立的黄门侍郎。
这显然是推托之词。
黄门宦官缩了缩脖子,看向了刘协。
若是往常,曹操这么表示,刘协也就无可无不可的允许了,但是今日么……
刘协沉默了一下,转向另一名较为年长的黄门宦官,『既如此,便有劳黄门令,为朕与诸卿宣读骠骑大将军表文。』
那黄门令宦官脸色一白,偷眼瞧了瞧曹操。
曹操面无表情,眼神却如深潭一般幽幽。
黄门令心中叫苦,却不敢违抗天子明令,只得颤巍巍上前,从曹操手中接过那份重若千钧的绢帛。
曹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松了手。指尖似有千钧之力缓缓卸去,曹操终是未敢当众毁去此表。
黄门令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展开绢帛,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却又因紧张而颤抖的嗓音,开始宣读……
『骠骑大将军、录尚书事、假节钺臣斐潜,稽首再拜,谨奉表于皇帝陛下:
『臣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昔高祖提三尺剑,斩白蛇,诛暴秦,定鼎关中,肇基帝业于丰镐旧壤。关中者,四塞之地,金城千里,天府之国。高祖因之,以成帝业。文景继统,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仓廪实而知礼节,府库充而武备修,乃有文景之治,海内殷富,教化大兴。传于孝武皇帝,北逐匈奴,南平百越,东并句丽,西通大夏,威加四海,德被八荒。遂使汉之名号,声震寰宇,胡人闻之胆裂,四夷望风宾服。凡此煌煌功业,皆自关中而兴,此乃高祖、文、景、武诸帝之灵,亦关中形胜,王气所钟之验也。
『至光武皇帝,起于南阳,中兴汉室,功盖千秋。然其时山东纷扰,豪强并起,帝虽英明,亦不得不暂都雒阳,以抚河北,安山东。然雒阳之地,虽为天下之中,然无险可恃,近处肘腋,易生觊觎。更兼山东豪右,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于州郡,其势每与朝堂相颉颃。光武之明,未始不欲返都长安,重归根本,然羁縻于山东之势,掣肘于旧勋之固,终未克行,遗恨千秋。此非光武之失,实乃时势之不得已也。自兹以降,汉室虽存,然正统偏安,王气日削,权柄渐移于外戚、阉宦、方镇之手,终致桓灵失道,黄巾蜂起,董卓肆凶,社稷丘墟,宗庙播迁。推原祸始,岂非远离高祖开创之根本,渐失关中形胜之凭依乎?
『陛下聪睿,嗣承大统,然自初登大宝,便遭逢乱世,受制于权臣,辗转于山东,今又困守于汜水危关。此非陛下之过,乃汉室久离根本,正统失据,致令奸雄迭起,窥伺神器。臣每思及此,未尝不痛心疾首,仰天椎心!
『今雒阳已复,宫阙虽残,可渐次修葺。长安故都,宗庙陵寝所在,更乃大汉不祧之祖源。臣愚以为,陛下欲光复汉室,重振朝纲,必当效法高祖、文、景、武之故事,还都关中,归正大位。此非徙都之劳,实乃归本之途;非弃山东之民,实为收天下之心。唯有返驾长安,陛下方可脱于山东豪强之旧网,摆脱权臣之挟制,真正总揽乾纲,号令自出。如此,则高祖之灵慰于长陵,文景之德复现于当世,孝武之威再震于殊俗。大汉正统,自此重光;天下黎元,莫不翘首。
『臣今非敢以兵戈犯阙,实乃忧心如焚,不忍见陛下久困于险地,汉室正统湮没于尘嚣。臣之所为,非违陛下之意,实乃遵从高祖、光武诸帝之遗志,效文景忠贞之臣节,欲迎陛下銮驾,还于旧都,使太阳复升于渭水之滨,使大汉再兴于丰镐之野!耿耿此心,可鉴日月;拳拳之意,上达天听!
『臣斐潜,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表以闻。』
黄门令的声音起初颤抖,渐渐被文中那股引经据典、沉郁顿挫却又暗藏锋芒的气势所裹挟,竟越读越显出一种异样的『庄重』与『力量』。
尤其是将刘邦、刘恒、刘启、刘彻的功业与关中绑定,又将刘秀未能迁都归咎于山东豪强掣肘,最终指向当下天子困局源于『远离根本』,最后点明斐潜此番是『遵从先帝遗志』、『迎驾还都』,将自己置于大忠大义之位……
表文念毕,厅堂之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众人的目光,却不是投向御座上的天子刘协,而是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了御阶之下,面色已然铁青的曹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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