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法和你回去了。”辛忽然开口。
布雷纳宁不意外。他检查过佣兵的伤势——这么说吧,倘若这小子是真人,路上就因失血死掉好几遭了。沙漠深处尚有“梦想之家”的残余,供他维持身体,而等到离开太阳海,辛就会像阳光下的泡沫一样消散。
“接下来会怎样?你醒过来,完好无损地起床?”他换了个姿势,“说到底,你睡了多久?几个月?”
“一年多。”辛一牵嘴角,“我的本体没什么事做。”
“你在克洛伊塔,还是四叶城?”伯宁想知道,“如果是后者,我会派人过去。就派佐尔嘉。也该让他见识见识你的真面目了,尤利尔。”
“高塔。务必别派任何人来,否则就有得瞧了。”佣兵道,“我能照顾好自己。”
“噢,真的吗?我们才分开十五分钟。”布雷纳宁讥讽,“你就像块被撕碎了重新缝好的帆船布一样,处于串在石头桅杆上和打包装进盒子里两种状态之间。说真的,若你承认自己是为了逃离导师的‘教导’,变成这副模样在四叶城隐姓埋名,还真有几分可信度。”
辛无言以对。“不,他一般不会这么干。原谅我必须做些伪装,寂静学派的巫师在找我的麻烦。”
“因为你掀翻了神学派的地盘?”
“我只恨去得晚了。盖亚的教会和我认识中完全不一样,或许正是因为有神迹的存在,人们才变得如此疯狂。”辛吐掉刮进嘴里的沙子。
“你还相信祂们?”布雷纳宁有点好奇。他原本也有点露西亚的信仰,但沙漠之行后,这点儿尊敬心便荡然无存了。“在露西亚降临之后?”
“女神交给我们的是道理。”尤利尔回答,他说这话时连一丁点儿迟疑都没有。“祂不是权威的雕塑,不是某个无上的存在,而是即便不施展神迹,也该被人们信任的东西。祂教导我们如何在凡间生活,如何追求世上的一切美好之物。我尊重露西亚曾带来的公正,而非祂本身。”
伯宁哼了一声。“那你跑出来做什么?高塔内部斗争?新先知给你使绊子?”
“你从哪儿听到这些东西?”对方哭笑不得。
“这位阁下。”布雷纳宁冲火堆扬了扬下巴,“他知道点儿什么,但总是含糊其辞。我听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
“……夜焰已还清了。这一切都是我的失误,我不该让约克回来。我当时不能确定……大家都知道我们走得近。我做出这种决定,他们都会……我还以为这样能保护他。”
伯宁听得明白,最后一个“他”指的是约克,而不是夜焰。尤利尔为了保护约克,要他送夜焰回到闪烁之池,才不幸撞上了光辉议会的神降计划。
“谁会伤害约克?”伯宁追问,“寂静学派?无星之夜?还是克洛伊塔?”
辛没有回答。“我曾打算站在结社这边。”他低声道,“我想帮助无名者,为同胞而战。我以为狄摩西斯想铲除麦克亚当,是因为后者是先民帝国的皇族,会动摇神秘支点的统治。”
“但麦克亚当确实会。”布雷纳宁无法否认自己理解老先知。无星之夜的“国王”曾是先民帝国奥雷尼亚的皇帝,这故事还是夜焰告诉他的。倘若瓦希茅斯还有其他活着的王位继承者,我也一样坐立难安。
“我也担心我的朋友们会因此受到牵连。”辛继续说道,“他们其实不了解实情,可谁在乎?我尽可能断绝与朋友的来往,期望能中止七支点对约克他们的追索,但这是不可能的。多尔顿还好,他能保护自己,因此我将夜焰交给约克,我希望他……是我亲手……”
火光跳跃,辛的面颊微微闪烁。布雷纳宁笼罩在黑暗中,无法看清对方的神情。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但话语都卡在喉咙里。
要是辛是我的同胞就好了,伯宁心想。不是为立场,也不是为力量,而是这样我便能触摸他此刻的感受,与他共同承担。
可现在,伯宁只能同情他,说些苍白无力的话来安慰。
“不过,露西亚没给七支点问责他的机会。”辛自嘲地微笑,“听起来还蛮公正的。事实上,在这之前,就已有我没注意到的朋友为我而死了。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布雷纳宁不喜欢他这副样子。“这不是你的错,小子,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辛没有回答。很长一段时间,夜色下只有火焰哔剥燃烧的声响,在沙漠中轻轻浮动。伯宁感到一丝困意,渐渐合上眼睛。
“……是乔伊。他杀了她。”
布雷纳宁顿时睡意全无。
“我的邻居。”辛的声音在火焰中穿梭,“阿加莎。她是位优秀的侦探警官,我的问题害死了她。老先知狄摩西斯,我说了背叛的话,惹他生气,但他其实没想伤害我。还有索伦……索伦。我甚至不敢把它的事告诉约克。就连罗玛也险些送命。”
“我以为这些代价足够了,直到今天他又出现。这次是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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