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段景林。
段景林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眼睛在针叶林的阴影里对视了大概零点三秒。在那零点三秒里,他们完成了所有不需要语言就能完成的信息交换——我们被发现了。他们在追我们。我们要快。
岳鸣转过身,继续跑。
段景林跟在他后面,比他慢半步。他的右手还夹着那个木盒子,盒子的边角硌着他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个木质的棱角在肋骨上摩擦,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地锯他的骨头。
针叶林在他们身后迅速退去。树干从他们的左右两侧划过,像一排排灰色的柱子,柱子上挂着深绿色的松针,松针在风中微微颤抖,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们的靴子踩在松针上,松针下面的冻土是硬的,硬的像石头,每一次落地,反冲力从脚底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腰椎,从腰椎传到颈椎,从颈椎传到大脑。大脑在说:快,快,快。
他们跑出了针叶林。
阅兵场上,最后一个方队已经通过了检阅台。扬声器里传来了解说员最后几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仪式结束后的轻松和愉悦,像一个人在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工作之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检阅台上的人开始鼓掌,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鼓掌,是那种散漫的、随意的、有人在拍有人在停的鼓掌。掌声从检阅台的东边传到西边,从西边传到东边,在空气中回荡了很久,久到它和坦克的轰鸣、方队的脚步声、旗帜的猎猎声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嘈杂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一样的声音。
在这个声音里,在这个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的时刻,在这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阅兵场上转移到了彼此的脸上、手机屏幕上、相机取景器里的时刻——
段景林跑进了阅兵场。
他跑进了方队的位置,跑到了那个穿着他的作训服、戴着钢盔的士兵面前,把木盒子从腋下抽出来,塞进那个士兵的手里。那个士兵接过盒子,转身,走了两步,站到了方队里。站在了段景林应该站的位置上。
段景林站在他的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人穿着自己的作训服,一个人穿着别人的作训服。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木盒子,一个人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从一百五十米外的检阅台上看过来,和阅兵开始前没有任何区别。
岳鸣没有回阅兵场。
他跑进了营地。华国的营地。他的三十个人跟在他身后,跑进了营地。营地里空无一人——不,不是空无一人。营地里有一个人。那个人蹲在秦渊的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军刀,在削一根木棍。他抬起头,看着岳鸣和他身后的三十个人从针叶林里冲出来,跑进了营地,像一股灰色的洪流冲进了干涸的河床。他的嘴张了一下,然后闭上了。他低下头,继续削他的木棍。
岳鸣没有看他。岳鸣跑到了营地中央,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的三十个人。
三十个人全都站在他面前,喘着气。没有人少,没有人丢,没有人受伤。全部回来了。
岳鸣说:“我们的东西呢?”
没有人回答。
他走到秦渊的帐篷门口,掀开帘子,钻了进去。帐篷里空荡荡的,防潮垫还在,睡袋还在,弹药箱还在,搪瓷缸子还在。秦渊的背包还在,伞包还在,头盔还在。所有东西都在,一样都不少。
他走出来,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三十个人。
没有人说话。
远处,阅兵场上,最后一次掌声响起来了,比之前所有的掌声都响亮。那是在送别,在感谢,在庆祝一切顺利。
岳鸣站在营地中央,听着那个掌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轻轻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肾上腺素还在他的血管里奔涌,让他的手指不自主地颤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肿胀的左腕,指甲缝里干了的泥,指腹上被松针扎出来的细小的红点。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手背上有一条很细很细的、几乎看不到的疤痕,是他在新兵连的时候被铁丝网划的。他看着那道疤痕,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手放下了。
他转过身,走进了帐篷。
针叶林里,秦渊站在一棵落叶松的旁边,看着营地的方向。
他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里。他在阅兵开始之前就从营地里消失了,走进了针叶林,站在了这棵落叶松的旁边。他站在这里,看着岳鸣带着三十一个人翻过俄罗斯营地的栅栏,看着他们拿到木盒子,看着他们从营地的中央跑出来,看着他们跑回营地。他看到了所有的一切,但没有任何人看到他。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块黄铜指南针,打开外壳,看了一眼指针。指针在微微摆动,摆了两下,停了。
他把指南针合上,塞回口袋,转身,走进了针叶林的深处。
他的背影在树干之间快速移动,从一个阴影到另一个阴影,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从一片黑暗到另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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